谈以莴抬起头，何宜欢正看着她，手里的铅笔停在练习本上，似乎怕她没听清又小声问了一遍：“可以吗？”见谈以莴没有应声，她赶紧补上一句，“我就坐在旁边听。”

“这事我得先问问你妈妈。”谈以莴说，“你等我一下。”何宜欢点点头，目送她出了房间。

外面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。刘红静坐在摄像机侧前方，戴着深色墨镜和口罩，林晶坐在她斜对面，正同收音老师试话筒。

谈以莴找到孙乐，转述了欢欢的想法。孙乐走过去同刘红静低声商量，刘红静起初没说话，隔了片刻，朝后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谈以莴折回房门口，抬手轻轻敲了两下。

何宜欢立刻抬头，看到谈以莴笑着朝她招招手，小姑娘忙把笔帽盖好，合上练习本，抱着书包跟了出来。

店里原本供客人歇脚的两张小桌子已经挪到了墙边，几名工作人员坐在那里整理资料，安静等着开拍。李睿身旁还有个空位，谈以莴领何宜欢过去，他见状便要起身。

“不用，我站着就行。”

谈以莴拦下他，安顿何宜欢坐下，自己环手靠在桌边。小姑娘把书包放在脚旁，双手平放在桌面，坐得比刚才写作业时还端正。见小姑娘好奇地盯着自己的电脑看，李睿笑了笑，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，何宜欢连忙点头。

收音师最后试了一遍音，朝摄像师示意。摄像师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，低声示意准备就绪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刘红静抬手扶了扶墨镜。林晶没有马上提问，先笑着同她说：“刘女士，咱们还是按之前聊过的来，不用想着怎么回答才合适。您平时怎么说，今天就怎么说。”

“好。”刘红静应了一声，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却没松开。

“何云环同志生前在港城从事缉毒工作，后来又主动申请到云南边境参与禁毒任务，最终牺牲在工作岗位上。”林晶语速平稳，“这些经历，很多人已经通过报道有所了解。今天我们想请您从家人的角度，跟大家聊聊工作之外的何云环。”

她略停了停，见刘红静朝自己点头，才接着问：“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，他给您留下了什么印象？”

“他呀……”刘红静想了想，“还挺闷的一个人，不爱说话，见了不熟的人老是板着脸。我妈头一回见他，还以为他脾气不好。”

林晶笑了笑：“您母亲是在什么场合见到他的？”

“就是头一回领他上家里吃饭。他那时候刚从警校毕业，进支队没多久。我妈做了一大桌菜，他坐得笔直，问一句答一句，夹菜的时候还把筷子碰掉了。”

刘红静说着自己先笑起来：“我妈以为他不喜欢吃家里的菜，后来我问他，他说不是嫌菜不好吃，是紧张得不敢抬手夹菜。”

林晶也笑了，没急着接下一个问题。

“其实熟了以后就知道，他那个人挺能贫的。”刘红静继续说，“今天在队里吃了什么，帮哪个阿婆找到了丢的狗，出去买菜碰见什么新鲜事，回来都要跟我讲。有时候我在厨房忙，没空搭理他，他就在门口站着，非得把话说完。”

她先前回答问题时总要停下来想一想，这会儿却不用林晶催促，话就自然接了下去。

“他会下厨吗？”林晶顺势问。

“会一点。煮面条，拌黄瓜，炒两个简单的家常菜，再复杂就不行了。”刘红静说，“我怀欢欢那会儿吃什么都没胃口，他非要学着给我炖鸡汤。照着菜谱买了好些东西，结果水放少了，锅底都煳了。”

“后来那锅汤怎么办了？”

“他自己全喝了，还不让我进厨房，说等他收拾好了再进去。”刘红静笑道，“晚上才跟我承认汤齁得慌。”

林晶听着，笑意未减。刘红静却慢慢停下来，低头抚平膝上的衣角：“那时候老嫌他瞎折腾。”她说，“其实他就是想让我多吃点。”

谈以莴低头看了眼何宜欢。小姑娘正用拇指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，听见母亲说起炖鸡汤嘴角动了一下，又很快抿住。她大概从没听过这些事，连刘红静说话时偶尔带出来的笑声，都听得格外认真。

谈以莴接了半杯温水放到她面前，何宜欢仰起脸小声说了句谢谢，随即又看向母亲。

“欢欢出生以后呢？”林晶问，“何云环平时在家也会照顾孩子吗？”

“会。他可喜欢抱孩子了。”刘红静说着往女儿坐的方向看了一眼，“没去云南之前他在港城也忙，回来得少，可只要在家，孩子就不肯撒手。”

何宜欢察觉到妈妈在看自己，身子稍稍坐散了些，想躲开。

“她刚出生的时候特别小，云环头一回抱她两条胳膊都僵着，连坐下都不敢。我说你放松点，孩子没那么容易碰坏，他还嫌我在旁边指挥得多。”

何宜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“有一回孩子半夜哭，他爬起来哄，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快一个小时。我醒过来还听见他跟孩子商量，说爸爸明天得上班，你给个面子睡一会儿行不行？”

“那后来哄睡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最后还是我起来喂奶。”刘红静摇头笑道，“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，坐在床边还舍不得松手。”

李睿偏头看了小姑娘一眼，随即继续记录。章开坐在设备箱旁听得入神，手里的笔半天没动。刘红静也笑了，端起水杯时，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女儿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