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是因为我你们才吵架。”小纶攥得很紧，哭得一抽一抽，“我不做手术了行不行？我现在能吃饭，手也好多了。我明天就跟妈回家，我好好上学，不给你们添麻烦，你们别吵了好不好？”

谈以莴鼻尖泛酸，扶着他肩膀，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：“生病不是你的错，治病也不是添麻烦。我们两个只是没把话说清楚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
小纶摇头，眼泪还不停往下掉。

“真的。”谈以莴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，“你只管好好养着，听医生的话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
“那你别生妈的气。”小纶声音小小的。

谈以莴停了一瞬，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：“先上楼写作业吧。”

小纶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。待他哽咽的哭声稍稍平复，谈以莴才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，转身走到沙发旁收起电脑。路过厨房门口时，她脚步未停，径直换鞋离开。

电梯镜面映出她的左脸泛红一片，还能隐约看见几道指痕。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，疼得不算厉害，只是样子看起来吓人。等电梯快落到一楼，她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还落在沙发上，望着不断往下跳的楼层数字，终究没有再折回去。

夜风吹得她头发凌乱散开，裸露在外的肩膀一阵发寒。

谈以莴双臂抱紧自己，走到地铁站口却没有下去。她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，走过几个路口，车流喧嚣渐渐远了，空气开始浮着一层清润的水汽，混着水草淡淡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。

等她回过神，已经走到了茗湖公园。工作日湖边人不多，她找了张长椅坐下，把包搁在旁边，裸露的肩膀和腰间都有些发凉，她却懒得挪动。

她低头翻包找出纸巾，抽了一张擦鼻子，擦完又抽了一张。起初只是眼眶发热，后来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，她越擦越多，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哭成这样。一小包纸巾很快用完了。

她捏着空包装袋坐了会儿，又从包里掏出烟盒。第一支烟点了两次才点着，她吸得有些急，烟气呛进喉咙，咳了几声，眼泪反而掉得更厉害。

她低着头，等咳意压下去，她才慢慢吸了一口。

脸颊上那阵麻劲儿慢慢散掉，她想起杨安青抬手那一刻，胸口还是沉得慌。杨安青从来没有打过她，就算气极了也顶多骂她几句。

从前杨安青有条好看的红裙子，收着腰，裙摆垂到小腿，那时候她爱笑，出门会抹口红。带谈以莴去镇上赶集，总嫌她头发乱，非要给编几股小辫，再别上鲜亮的发卡。

后来那条裙子再也没见过她穿。

谈以莴再大一些考上了市里高中，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，杨安青从来没说过拿不出来。家里原本养的羊被谈亚飞偷偷卖掉，杨安青就开始帮别人家放，每天天没亮出门，天黑透才回来。

尤其是冬天的时候，她手指冻得又红又肿，晚上还要坐在灯下给小纶换敷料。就算那样，她每个月还会额外给谈以莴塞一点生活费，让她别总舍不得吃。

有一年冬天谈以莴放假回来晚，杨安青在镇上车站等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霜，看见她下车第一句是嫌她穿得太少。

谈以莴仰头吐出烟，望着湖面，眼眶又热起来。

这些她全都记得，她知道母亲吃过多少苦，为她和小纶扛下多少事。可她同样记得，谈亚飞一次次回来要钱，母亲一次次瞒着她往外拿钱。好不容易稳住的日子，总会被那个男人撕开一道口子。

她想不通，明明什么都看得明白，为什么就不肯彻底断干净。第二支烟抽完，等指尖不再发颤，她才把烟头摁灭，连同空纸巾袋一并丢进垃圾桶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小纶发来的消息，比往常长了不少，标点都一个个敲得整整齐齐。

【姐，妈刚才哭了好久，现在不哭了。她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炖玉米排骨汤，说你最爱喝。还买了新被子，换了新床单，她其实特别想留你在家睡，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】

【我知道你上班很累，也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你刚才那些话有点重，妈特别难过。但她打你也不对，你们能不能都别生气了？】

【我会好好陪着妈的，你别担心。你也路上也要小心，到宿舍记得跟我说一声。】

谈以莴看完，鼻子又一阵发酸。

她几乎能想象小纶趴在屏幕前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出来的模样。十一岁本该是只顾贪玩、心里只装自己的年纪，他却早早学会了在妈妈和姐姐之间两头劝慰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个家的和睦。

她点开输入框，敲了几行字又删掉。她想告诉小纶这些事不该由他操心，也想问问杨安青怎么样了。可一想到他刚才哭着说不想做手术的模样，最后只发出去一句。

【我跟妈妈都很爱你。】

小纶很快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，以莴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放下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