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的二更天,靖边营大营的西北角。
换岗的脚步声刚刚走远,凌朔一挥手,几条黑影贴着栅栏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。癞三在前头带路,一路避开巡哨。这座大营的每一班岗、每一条道,都画在他心里了。
囚帐外挂着一盏灯,此刻正随着风轻轻摇曳。沈议不在,两个守卒正抱着刀打盹。凌朔从后面摸上去,一人一记手刀,轻轻放倒,拖进暗处。
门一开,萧晏盘膝坐在草堆上,正闭目养神。等听见动静,他才睁开眼,一副算定的样子。
“殿下。”凌朔单膝触地,行礼示意。
“阿朔。”萧晏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草屑,声音平静得像在自家书房,“你果真找到我了。”
凌朔低声道,“殿下,走。”
萧晏没动,他扫了一眼帐内:“若是被沈议发现我走了,肯定会变招。现在好不容易我们多掌握这一点点线索,还是不能轻易暴露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凌朔皱眉,若是沈议打算谋反,必会将萧晏除之而后快。
萧晏看出他的忧虑,“我是在想,应该可以留一个‘我’在这里。”
门外的癞三眼珠一转,钻了进来,把外袍一脱往草堆上一躺,又抓过萧晏的外氅往身上一盖,背朝帐门蜷成一团,声音也是闷闷的:“凌爷,这身量,隔着帐帘瞧不出来。”
凌朔皱眉:“大营一破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,可能会死。但是我做了这么多错事,将那么多人害成那个样子。你们还愿意救我,还愿意为我减刑,让我将功赎罪。”癞三把氅衣往头上拉了拉,闷声道,“我也想赎罪,想让自己之后都活得堂堂正正。”
萧晏和凌朔对视一眼,感慨万千。或许在采生折肢案中,他是十恶不赦的癞三,将多少健全的人送入致残的魔窟。
可这一刻,他是以一己之身挑起整个沧越国安稳的癞三。
他们没再说话,转身离去,匆忙间只留下一句话:“等着我们来接你!”
帐外,扮作医女的苏杳提着药箱接应,引着一行人沿送泔水的夹道出了大营。凌朔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沉沉的营盘,又飞快转回头——
苏杳走在他身侧,毫发无伤。
他什么也没说,伸手替她把药箱接了过来。
同一夜,沈府。
沈令仪站在院门口,看着挡在面前的守军校尉,慢条斯理地开口:
“武昌城里面的官差都知道,我有通天的本事。”
校尉一动不动,但是沈令仪也并不打算放弃:“我知道你很多事情,也知道你一定会带着我出去。”
“你是蕲春人,姓程,家里一个老娘,两个娃。几个月前采生折肢案里,你家大娃被人掳去城北那处瓦窑,是廷尉府把他背回来的——背他回来那天,你娘子在衙门口磕了三个头。”
校尉握刀的手猛地一紧,面色终于有所松动:“姑娘怎么——”
“因为采生折肢的整个案子是我办的,是我看到了他们的断手断脚,是我找到了癞三,还是我安置了所有无家可归的乞儿。”
“我记得每一个从那座瓦窑里背出来的人。”沈令仪看着他,“程校尉,我所作所为,是对是错?是善是恶?”
“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的。”
“我今日要出这个门,是在救沈议。他被人蛊惑,要和前朝余孽联手。想想沈议!他所有的殊荣都是因为将血洒在了蕲春,两次蕲春之战,让他,让你们得以被陛下重用。你们本该是忠良,理应受到嘉奖。”
“可是,他要在社稷坛上做的事一旦做了,就是谋逆。三千靖边营,今夜之后个个都是叛军,你们蕲春老家的爹娘妻儿,个个都是叛属。”
“可是在蕲春抛洒热血的你们,为什么回到武昌就落了这么个结局?”
“结局你们自己定,不要让沈议替你们决定。不要让因为对一个人的崇拜,蒙蔽了你们本该效忠的国家。”
“让开。我去把他拉回来,也把你们,从悬崖边上拉回来。”
校尉死死盯着她,胸口起伏了许久,忽然侧身,让开了院门。
“姑娘,”他哑声道,“这武昌城里,受过您恩的人,比靖边营的刀多。”
她先去的是沈议的书房,想必藏匿着蛛丝马迹,此刻正好仔细找找。
不想,沈茂与顾姝夫妇二人、秦婉早已在房内,等候多时。
沈茂示意沈令仪看向书案。
桌上摆着一叠东西:城防图底稿、与蕲春贸易互市皮货商往来的书信、怀岷社术士入府的凭条、一枚与兵部行文同模的私铸印。
“我从来没想过,他会做出这样的事。”秦婉说话时异常平静,但却难以掩饰心口一阵阵袭来的悲痛。
顾姝也沉重道:“沈顾一门,已经是登峰造极,但真的,欲壑难填。”
“这条路必定是走到头,没有指望的。”
“请你,去拦下他,救救沈家,救救顾家。”
“我不是救哪一家。”她说,“我是救所有无辜的人。”
四月十五,晴。
社稷坛前三通鼓罢,文武百官跪定,坛外围着满城踮脚的百姓。
沈议一身戎装立在武官班首,志得意满。坛周戍卫是他的靖边营,坛下埋着他验过的火药,柴堆里浸着他看过的火油。只等祝文读完、燔柴举火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