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请——陛下登坛——"
坛下,一道玄色的身影起身,拾级而上。
沈议随意抬眼一望——
浑身的血,霎时凉透了。
登坛的不是皇帝。
是萧晏。
是那个此刻本该躺在三十里外囚帐草堆里的萧晏。他一身祭服,立在社稷坛正中央,目光穿过坛下万千人头,不偏不倚,落在沈议脸上。
一脸的戏谑。
靖边营,被发现了?
火药、火药还在不在?
沈议的眼睛不自觉地瞥向引线的位置,一截细绳,很好地隐匿在了柴火堆中。若不是他亲手放的,绝不能一眼找到。
“举——火——”
坛周,九堆燔柴同时点燃。火光腾起的一瞬,引线滋滋地冒着白烟,钻进坛土的缝隙。
沈议耳力敏锐,一切,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才是。
可是突然出现的萧晏却扰得他心神不宁。
果然,白烟没有了。
没有闷响,没有地裂,没有火光冲天。白烟散尽,社稷坛纹丝不动,坛上的人衣袂当风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“挖。”萧晏脸朝着顾珩一扬,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顾珩长刀出鞘,禁军如潮水般从观礼的人群中、配殿的帷帐后、坛周的暗道里涌出。坛土被当众掘开,一坛一坛的火药、浸透火油的柴芯,在文武百官和满城百姓的眼前,一件一件起出来,码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坛下死寂,随即哗然。
萧晏立于坛上,声震全场:
“诸位看清楚了!金木水火,四位老臣四条人命,摆了四场祭祀!今日这最后一祭,他们要祭的是当今圣上,要在你们眼前,把祭天变成祭帝,让你们信‘天命诛之’!”
“可天,没有收谁。”
“但你们——”他抬手指向坛下,心怀死志的怀岷社死士已经蠢蠢欲动,“是沧越国法!”
数十名暴起的怀岷社死士正在扑向燔柴与坛阶,但还没冲出三步,就被禁军死死按进尘土里。为首的术士披发散乱,犹自嘶喊:“五行已续!天命在岷!你们拦得住今日,拦不住——”
“拦得住。”
一道清越的女声,撕开了满场喧嚣。
人潮分开,沈令仪一身素衣,从两列禁军之间一路走来,走到坛下站定,举起手中那叠书信、城防图、私铸的印:
“兵部调防的行文、祭器进城的凭据、与怀岷社往来的书信、私铸的印鉴都在这里。沈议勾结怀岷社余孽,在武昌城内连杀四人,意图谋反!”
三千靖边营,是在这一刻垮掉的。
他们原以为自己是来戍卫大典的。可此刻坛上站着二皇子,坛下掘着火药,他们不是护驾的兵,他们是谋反的刀。
但是出于对沈议的忠诚和拥护,他们还是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他。沈议拔出刀,豪情万丈地呐喊道:“儿郎们!随我出征!为沧越,清君侧!”说完,便朝社稷坛直直冲上去,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:杀了萧晏。
凌朔从斜里杀出,两刀相交,火星四溅。三个回合,沈议的刀被磕飞,顾珩的禁军一拥而上,把他死死按在地上。
沈议身经百战,一身武艺,但凌朔与顾珩也是不让分毫。最终,大将军、江陵侯沈议被反剪着双臂按进尘土。
他忽然扭过头,死死盯住缓缓走来的沈令仪,扯出一个狰狞的笑:
“好、好你个沈令仪,吃里爬外,我是在为萧晏争!是建昌王想要夺权!”
“你还在狡辩!”沈令仪把证物丢到他面前,“好好看看!从头到尾,都是你利欲熏心!是你想让夺权!骗得他们背井离乡!你对不起所有随你征战沙场的将士!”
当日深夜,廷尉府大牢。
沈议戴着镣铐,对狱卒说了同一句话,说了整整一夜:
“我要面圣。我要面圣——我有天大的事要奏!”
天将亮时,来提审的官员坐到牢门外,冷冷道:“说吧。”
“廷尉府的沈参事她不是真正的沈家令仪!不过是一个长相相似,冒领沈家身份的骗子!”
“生辰是假的,来历是假的,入籍是假的,举荐是假的!冒认宗女,冒籍入仕,她签的每一份文书、定的每一桩罪、放的每一个人、杀的每一个人——”
“全都是欺君!”
“她是怀岷社的余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