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清堂来香港参加朋友的婚礼。
他在迈阿密做交换生时只认识两个人,文誉颦和言景行,教授的名字他记不清,这个姓言的给他留的印象倒神,做实验不顾伦理道德,事后他细究起来后脊隐隐发凉。
说实话他们算不上朋友,那年反'社会分子闯进实验室,这厮替他挡拖延时间,他才有机会重伤恐怖'分子,端平危机。
人情世故,一场婚礼终结。
听说中国人结婚热衷于手写喜帖,鉴于最近和言家有商业往来,他特意亲自到喜帖街一趟,买红纸新卡和金墨水,希望讨个好彩头,沾一沾合作对象的喜气。他最近倒大霉——越青留下针筒里的液体,是慢性毒药而非解药。
他不信,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,花重金找专业人士重新核验,结果没有变化。
「Alistair学的化学还给老师了吗?这不是最基本的毒理知识吗?根据你的体检报告,这药两年前开始下了,那时候你跟谁在一起?这个中毒程度,估计每一顿饭里都有下毒,谁跟你形影不离我想不到,你有地下恋情了吗?」
阮清堂听罢,接过师兄手里的复核报告,折了折,一眼没看塞进外套内衬里。
「多谢师兄」
「注意身边人,年轻有为的大企业家。你年纪还轻,能调理回来,只要别在接触那些人」
「应该不会接触了……」
师兄没好气地笑了笑,揶揄道:「这么快就锁定人了?听你的语气像维护,看不出你是个恋爱脑啊——但师兄实话告诉你,下这毒的人很厉害,别被美色迷晕脑袋了」
阮清堂一愣,唇角微皱,眼里错愕。
师兄猜准他的迷茫,一副教授模样语重心长道:「这毒是基础,但不想仔细想想吗?能潜伏两年不发作,毒药见到勾连能开篇论文了!你得罪哪个老师了吗?」
他静默片刻,而后笑出声,耐心解释道:「师兄多虑了,还没有哪个前辈敢动我」
他转身告辞,师兄问他去哪,他说冲喜去。
为沾喜气,阮清堂也算亲力亲为,穿着银色西装下车置办物件,造型师今日偷懒,发胶没喷匀,鬓角一丝碎发随春风沉醉,倒显得他像劫婚的社会混仔,黑耳钉在耳垂上,骚气十足的造型给他赚回一点闷,好在他身高够格快到二开头,走路无法与路人平视,瞧不见异样的眼神飘忽。
愣头青后悔得要命!
自找苦吃跟着,自个老了矮着,往常跟老大出勤对比不大,今日他跟风盛装打扮了一番,旁人的目光像摄影机,他是马仔,老大是斧头帮老大。
他们在演港片。
满街卖喜帖的店铺,阮清堂相中「金兰喜帖铺」,进门问老板有没有写喜帖的红纸,老板娘是个年轻妹子,一见是外国人,张口英文问需要订什么款式,订几张?全然忘了他用中文开口。
一旁玩草蜻蜓的小妹妹是她的女儿,阮清堂进店时细瞅他一眼,见店里鸦雀无声,小手抱着母亲大腿嘟囔:“妈咪,阿哥头先讲嘅係普通话。”
“诶,这样啊,先生需要订什么款式的,大概什么时候需要呢?”
“给朋友写的,用来祝贺。”
老板娘又是一愣,通常意义上,订喜帖的人是新婚小两口,难道他们太忙抽不出时间,托朋友代为定作吗?阮清堂不懂她的想法,做喜帖给新婚夫妻不是中国传统吗?
“加急可以做吗?多少钱都可以。”
“可以,大概时候要?”老板娘掏本子记下,看来夫妻两确实忙,难道是闪婚?“新娘新郎叫什么名字,这里有几个款式,先生看看需要哪一款?”
“下午三点前送到瑰丽酒店可以吗?”
“下午三点……”
老板目瞪口呆,今天举行婚礼,客人都到场了还需要喜帖吗?她摸不着头脑,但阮清堂给的报价太高,再加上瑰丽酒店的名头不小,她咬咬牙接,记下双方姓名「言景行&沈余」
阮清堂一次性结清钱款,到一旁选款式。
小女孩反坐在椅子上,手托着脸,双脚一晃一晃,垂眼盯着外国人挑喜帖。这个哥哥踏入门时她便注意到,他头发上别着芭比公主的项链,妈妈买的芭比娃娃项链不像哥哥的闪。
“哥哥头发上项链好漂亮,哥哥是新郎吗?为什么项链不给新娘子戴?”小女孩温声问,她从未见过冒火星的宝石,“新娘姐姐生气了,把项链丢到你头上,然后一个人来订喜帖吗?”
阮清堂指尖一顿,小姑娘口中的项链是发链,他抄袭Viridian百达翡丽上的宝石序列,找一模一样的宝石搭配了发链。
“算是。”他莞尔笑过,一阵暖流流过心间。
愣头青睁大双眼:你们俩不是分手了吗?复合又不告诉我吗?什么时候订婚了!
“不过哥哥不是今天结婚。”
小女孩狐疑一声:“那是哪一天?哥哥可以请我去吗?我想看新娘姐姐的花冠。”她戳了戳自己的酒窝深思熟虑,“我不白去的,我可以做花童!”
阮清堂心情大好,顺着她的话问下去,“为什么想去呀?”
“芭比是外国人,我想看看新娘姐姐长得像不像芭比。”
“可以啊,但是可能要让妹妹失望了。”
——他在心里默念,不是新娘姐姐。
“不可以去吗?”小女孩微微皱眉,“那可以留一张哥哥的请帖吗?这样的话,我也算参加过芭比的婚礼了。”
阮清堂被逗笑,他摸了摸她的头,点头说好。离店前,他把锻银月光石胸针送给她,请她未来某日当花童。
车缓缓开远,遥远的港湾外,另一座城市模样初显,地平线不远处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。婚礼后,漂洋过海去他幼时的家,他亲爱的甜甜会不会嫌他烦,他现在又身在何处?有没有实现他的理想,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身旁。他对越青说过,天才是见他的门槛,他后悔,他爱他从不因为他的学识身世,从不透过他的肌理,爱他骨子下的自己。
你在哪里?
阮清堂做好未来五年的计划,他的爱人回到身边那一天,他们家结婚,举办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婚礼,他计划好了,悠远的来日,何时到来?
他来得早,迎宾处空荡荡,新人的照片大抵正在筹备。他按言景行发的路线走,路过中庭最大的房间时,一股橙花夹药香扑面而来,他并未留意,走到走廊尽头,房间大门敞亮,过堂风吹拂,寂寥乐曲声飘窗,萨蒂的《玄秘曲第一号》。
“婚礼不弹《婚礼进行曲》,怎么弹这首?”
言景行闻声浅笑,继续乐曲弹奏,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“清堂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