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终于入冬,世界同频在冷风中。亚热带的冬天来去匆匆,雨热同期带来万物拔青,吹到海港的寒潮再微弱,也能吹走人命薄。
越青在秋千上画稿,踮脚起身回房取画材,经静寂的走道进餐室顺带拿白兰地。他私底下把它叫做“排湿水”,小酌一杯,体内的潮湿水汽蒸发,发晕是常有之事,停云小憩片刻就好。
进言府,醉生梦死,成日精神不振。
他自查自纠过,并没有中药或吃坏肚子,大抵是水土不服。
他打开橱柜拿酒,落日余晖在雕花玻璃杯上,千个太阳随时间降落,下一回,他要在酒橱里摆四十四支酒杯。
玄关座机响,管家急匆匆找到他,请他去接电话。一开口——文华病重,速归。
电话后半个小时,他回到沈宅,迎接他的下人守在门边,包括之前在伊拉克利翁照顾他的安德罗,一月不见,腼腆甚多。
他无心留意雅院前的一池睡莲,绕过曲院长廊,垂帘内死气沉沉,屏风外虎视眈眈,生气压不住死神来临。
“妈妈……”
文华一言不发勾住他的小指,虚弱摇头,朝屏风外对望一眼。Viridian会意,吩咐管家清场,一个人都不要留。
管家面露难色,双手恭敬交叠于小腹前,不敢违抗他的命令,左右为难之下,让越青稍等片刻,他去请愿。
“他是皇帝吗?人重病了,请一堆无关紧要的人守场?”越青怒瞪双目,语气极致克制,纵使亲不似昨日,血浓于水依旧是无法辩驳的事实,他压下恼火的脸,客气道,“你告诉他是我的意思,有事找我,我担着。”
任何时候都是命大于天,更何况魂将离世。
管家得了准信,撵走一众早就不爽的人,沈老爷子进门,坐在屏风外,边品茶边痛心疾首。
“越儿……”文华颤抖的声音恐惧不止,“原谅我好吗?”
“妈妈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。”
Viridian的额头贴在她掌心里,原来行将就木之人的体温,如此凉,他说不清哪里怪。他想起潘柏斯草原上的风,渺远地自海岸而来,带着寒流的冷,板块裂口熔浆冷却后淡淡的焦味。母亲曾说,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风里有脉搏的声音,地球脉动,地壳深处的冷与热,风里都有。年少知之少,今日才知一半海水一半火焰,讽刺至极。
前两日跟言景行吵架,他无意间得知自己才过十八不久。细算来,越泽用心良苦,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乱了年幼时他对自己的认知。
文华的呼吸声越来越轻,她像按压青檬皮时飞溅出的果油,来时轻,落在手心时却馨香而厚重,她的半生时光在果园里度过,青涩到成熟,随大地生长。
她落枝早,自知时日无多。
「Recuerda bien lo que mamá va a decir ahora」(好好记住妈妈的话)
Viridian抬起头,眸光里回忆起那日母亲的“妈妈已经不会西语”,简慢的话,激起他心头一波巨浪。
屏风外,沈老头子听着语言不对,耳语唤人凑近旁听录音。言景行恰好赶来,老沈起身招呼他,文华瞥见两只影飘远,声如细蚊急切道。
「Yue’er… corre… no te cases… ellos te…」(越儿……快跑……不要结婚……他们要……)
话音未落,言景行侧身到屏风后,黑色的影子压在幕帘上,她的话哽在喉咙里,憋在心头,中气断绝,一口鲜血吐地。
“妈妈……”Viridian跪在地上,掏出丝巾给她擦拭,回头急忙喊人时,言景行扶住他的侧脸,轻声说“我来”。
越青慌忙之下别无选择,一边牵着文华的手一边让出位置,哭着嘴里喃喃道:“我没有怨你,没有……先治病……先……”
文华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紧他的手,不经意摸到越青手腕上自残的疤痕,心脏猛地突突跳,眼泪横流落在枕间,想起从前的悠悠岁月,她欠越儿该有的天真无邪。
那年她遇人不淑,困顿接踵,迷茫之下跟人远赴他乡,再做人妻,平白无故丢下她曾经的挚爱,她的怨,她一切恨的根源。可如今细想来,错又怎能怪他,邂逅是她的邂逅,结缘是她的结缘,她当初,怎么丢下了她的宝贝。
越青看出她的表情不对,连忙抽回手,奋力推开言景行,半依偎在她手腕间,泪纵横眼,感冒酿成的鼻音沉拖长语调,重复念着mamá,重复念着她的名字,重复握紧她的手,试图留住她掌心的温度。
雅室焚香,死寂的风即使带上火燎味,也难抵得过潘柏斯草原的黄昏。
“越儿长大之后想做什么?”年轻时的文华问,牵着越青的手在愈创木下散步,“要去海的另一边吗?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下钻洞,经过地心,回广州生活还是留在这里陪妈妈?”
“陪妈妈,妈妈会一直陪我吗?”越青问,稚子央求见怜。
“妈妈会永远陪着你。”
“如果我找不到妈妈怎么办?”
文华抱起他,亲昵蹭了蹭他的手腕,“沿着对跖点来找妈妈,我一直在,永远不会离开。”
“什么是对跖点吗?越儿不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