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叫得太亲昵了。”阮清堂斟茶自饮,“迎宾处怎么不摆照片,新娘在补妆吗?”
“在隔壁化妆,迎宾处我现在去催。”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想到言景行会仔细回答他的问题,如此倒显得他像婚礼司仪,他几乎可以想象到,自己手上拿着《圣'经》,询问你是否爱他。
“新婚快乐。”他继而淡淡道。
言景行眼底热切,腹里为他悲凉,“多谢了,你也老大不小了,打算什么时候结婚?”
阮清堂客气然而嘲讽望他,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催婚,“前科太多,要配配个十恶不赦的才好。”
“好啦,别跟我玩勾心斗角的了——我倒真有个忙要你帮忙。”
“今天是你的好日子,不违法都行。”
“我的爱人双亲走得走,朋友大多在海外,他说他认识你,入场仪式时,能请清堂牵他入场吗?”
“认识我。”阮清堂生疑,这厮连新娘名字都不肯告诉他,会有人拿自己的大喜日子抓弄人吗?他再三犹豫,“你真的不告诉我嫂子的名字吗?虽然你我关系不太好,但这也太不厚道了些。”
“他说想保密。”
阮清堂脑中搜罗认识的女生,学妹师姐老师过路人,这个月要结婚的没收到通知,当然不排除关系太浅,没到发邀请的地步,可能牵着过台,关系又怎么会浅?关系不浅,会不发通知吗?他是日理万机,可也不至于不通人情。
“准嫂子,传出去不好……”
“他是男生。”
“你是gay?!”怪不得不摆迎宾照片……
愣头青默默抹汗:老大你好像也是,迈阿密三人组全是gay。
言景行早有预料,阮清堂再怎么说都才二十出头,大惊小怪些正常,“清堂,拜托了。”
这样一说,阮清堂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,商学院的学长,他打过几次照面。
“好,不过是看在学长的面上。”
言景行称心如意,亲自给他斟茶感谢。阮清堂沉浸在学长居然委身给这个滚蛋的怨怨不平里,接过茶时,忽地瞥见茶水上,圆弧茶涟漪里,对方诡异的笑。他抬起头,诡谲的笑荡然无存。
“我先去陪我爱人,失陪了。”
阮清堂脊髓短暂发冷,言景行是他平生唯一一个看不穿的人。
他没良心推测,娶学长回家大抵为管理家财,有人管理,他好搞他的缺德实验。听说他也是私生子,前半生被关过矿洞,差点死无葬身之地,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,他懒得在意他人的事。
他在房间坐着,越想越为学长可惜,作为丈夫的言景行根本没把人放心上……爱人在隔壁化妆,居然弹这么忧伤的曲子吗?虽然可能是他多管闲事……
阮清堂来得太早,闲来无事,打开钢琴盖,思虑良久。
忽然,隔壁传来《友谊交响曲》。
尼采送给挚友妻子科西玛的曲子。
他驻足静听,鼓点里,疑似故人来。
四手联弹的曲子改成独奏,能否坐实题目的“友谊”二字?他没有资格讨论尼采对科西玛的友谊是否纯粹,讨论本身就是无聊至极的亵渎,改编本就不伦不类。
他的脚步不自觉朝外走,推开隔壁房门,黄玫瑰在庭院中绽放。亚热带的春三月来得早,法尔默的城堡后院的花尚在严冬中,早来的花会更鲜艳吗?听风声作响,思绪万千,梦回无数个城堡风雨夜,Viridian坐在他腿上,合奏乐曲时,他们常忘记彼此是谁。
阮清堂不忍睁眼看,不愿承认,装出一副轻佻的样子,曾经抚慰彼此的鼓点,竟变成你虚张声势的武器。
他透过睫毛朝钢琴边上的人乜斜一眼,嘴角挂着一丝碎掉的笑意,身子痛苦地前后摇晃着,自我克制胜过为他辩解。
这是你追求的靠近我吗?亲爱的……
他不由自主向他靠近,一次次,记不清是第几个无数,他们之间永远有一步之遥,有天堑断天地。凝望他笔挺的白色西装,阮清堂说不出一句话,这是什么意思,为什么他会在这里?Viridian一定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,一定一定是……
“另一个新郎在这个房间吗?”
“嘘,别打扰别人弹钢琴。”
门外的司仪开口。
阮清堂静静站在原地,笑意蔓延到嘴角,那对沈绿的眼睛直直看着他,他无法呼唤他的姓名。
开口第一句,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?还是问你也是言景行的朋友吗?哪一句不会伤到他的心?
静默中,黄玫瑰摇曳,风急了。
“甜甜……”艰难念出他的名字,阮清堂只觉口腔干涩,仿佛吃了面包里的干燥剂。
无人回答。
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。
他迈着僵尸步伐靠近他,一步,停留,再一步,踉跄倒退,走走停停,乐曲将进终章。
Viridian的间歇性失聪复发,他浑身难受,期盼熟悉的钢琴曲能治好他的耳聋,虽然他早知道不可能,但趁着药效没发作动动手指,他是乐意的。
四手联弹的曲子独奏,倒颇有一番新意,这首曲子他和Alistair合奏过千百回,失聪不影响发挥。
Viridian的指尖变换位置,忽地,后脊拾得一片柳条抚池塘的柔意,吹惯西北风的病骨回缩颤了下,紧贴后背的胸膛温暖,猎人般粗粝的手划过他的脊背,他的肋骨是雪地柴火堆里荒废的燃料,被抚弄后火焰骤燃。
他无需抬头确认身后之人。
只是点染火焰的人,留着苍凉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