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早过晴，暮色回响，群鸟盘旋过太平山。
香港的十一月，三十度气温环绕，Viridian上午过关去深圳签漫画版权，傍晚时回到言府。中纬度飞到南半球，逼近极寒又飞回热带，他的身子扛不住，不愿缩在深宅大院里吹冷气，扛着画板设备到偏院的橡树下赶稿件。
画漫画番外是出版社的要求，新书上市，搞点噱头销量才有出路。他愣愣答应下来，心里无所谓东西南北，世上的一切都需要原始资本，普通读者不会看漫画多一个番外就花钱消费，他大可以把番外传到网站上，所有人免费共享，只不过这样，出版社就少了“独家番外”的吆喝，少了买得人很多的心理安慰。
利益交换无可厚非，于是，越青在网站上上传了五个番外福利。
反正出版社不会细究他的小手段，今天上午谈合作时，对接的工作人员还夸他年少有为。
“老师住哪里，晚上一起去吃个饭，说不定能顺带回家。”
一个带蓝牌的白领说，一双黑框眼镜勾勒温婉，眼里的精明市侩燃起□□连绵，在旁的工作人员知晓他的司马昭之心，默默撺掇肘他，老牛吃嫩草吃到客户头上来了。
“住山里，不方便，没事我就回去了。”
白领不依不饶跟他下楼，举手投足间尽是克制恭谦。Viridian此时的钝感力随气氛冷掉，他想起楼下有谁，借口道说东西落楼上，请他帮忙回去拿。白领拍胸脯应下，三下五除二飞奔回去。
再下楼时，人流熙攘，绰约残影不见人。好不容易找到越青的影子，迈步上前，更加熟悉的西装革履撞入眼眸——老板怎么跟小家伙在一起？
“又背着我偷偷跑出玩……”言景行倾身靠他，绕指缠上Viridian的皮带上的银链，“你今天把所有男人都心都俘虏了，还不满足吗？”
越青鄙夷地哼了一声，“你可唔可以 mature 啲？又唔係个个都 gay 嘅。”
他最烦别人跟踪，门前哈巴狗找骨头都知道挑人家。
Viridian的阴阳怪气在言景行看来，不过是现场版的TVB，单口相声而已。
“刚才那个人有没有乱说什么话？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越青意识到自己话对他毫无攻击力，前恭后倨傲慢叉腰道，“没人比你更puppy了，好似狗咁，行到边跟到边。”
他甩袖离去，过马路时遇见白领，淡笑一刹，不做停留，带着有线耳机走街串巷，回家路上买了瓶夏桑菊枸凉茶治治风寒感冒。
如今坐在半山上，几个小时前事淡忘。
番外稿件绘制完毕，他来了兴致，打开长时间不登陆的社交账号，对着斜光照墟落一堆咔嚓，逆光模糊人脸，简单留个轮廓证明他是人类而非其他生物。
配文【夏天夏天悄悄过去】
一键发送，检查图片时，他意外发现袖扣消失不见。正巧这时，采摘野茱萸回来的言景行瞧见他的手机屏幕，冷漠讽刺道。
“给野男人报备吗？”
“puppy要听主人的话，少管闲事。”Viridian用魔法打败魔法，说他爱听的话，降低自身生存烦恼，有助于延年益寿，给他积功德，“你把袖扣还我。”
“越儿你说话不清白……”
“随你怎么说，我从小这样骂人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，暮光下慵懒翻倍，趴着画稿时弄糟发型。年关在即，气温抛弃的港湾，世界簇拥着，倦倦晚风吹人懒，可自上而下俯瞰，没有人敢停下步履匆匆。
他富过苦过悲过乐过，说文雅些叫随遇而安，讲难听点叫左右逢源，哪个国家纬度和城市区别不大，草木都无情，人心波澜起伏。说话嘛，高兴就随性些，当个乐子人顶多被人骂不三不四，不吐不快，骂他的人早被他诅咒下九重地狱。
他命格倚歪门邪道，一骂一个准。
“你不还我我去翻你的狗窝，查出你哪里漏税走私犯法，别怪我拿来威胁。”
言景行嗔笑半声，指尖窸窣翻页声上，一颗橡实砸中诗行，他坐在邻座的白桦长椅上，坐揽临江繁华美景，心意偏航，随成熟果实滚到Viridian的皮鞋下——庭院里，秋千下，鬓边发丝透光亮，世界的参差，不过是他双指撤回线条的一个动作。
他时常羡慕少年人的纯真，太平山别墅上的秋千一晃，写字楼里半载劳力打拼。
“看不出越儿喜欢分享生活，还发ins。”
Viridian抱着画板回房间，指尖捻着橡叶一片，途径言景行时寄冷眼一瞥，送他一招摘花飞叶自尝深浅。
“唔好以貌取人啦，海水不可斗量??——你不还我，我就自己去找了。”
言景行随意请便，Viridian犹疑半晌，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药，款步走进他的书房，翘着二郎腿坐在皮质座椅上，一件一件翻，公司的年计划表，新企划项目书，商业间谍名单，事无巨细，皆在眼前。
唯独不见他的袖扣。
越青侧倚座椅靠背，双腿前后贴，满脸怅然与乱七八糟的文件对望，一个小时过去，一无所获。找袖扣时，几次三番路过金丝楠木台面上的合照。合照里，沈慎之和言景行并肩立于群山脚下，雪山巍峨，阳光灿烂，慎之直抱言景行的手臂，贴脸相随，两人亲密无间。
前些日子他跟言景行会沈府，二十来个私生子挤于一堂，仇视，嫉妒和愤恨，潮水般涌来的视线里无一善意，姓言的让他宽心，这些敌对针对他一人。
为什么偏偏睡慎之待他特别？
Viridian举起合照，松垮的相框壳经此一碰，玻璃框和纸背底分家，他眼疾手快接住前后两部分，啪嗒一声，一份沉重的物件落地生响。
照片是金子做的吗？这样响亮……
他俯身捡照片，一份泛黄的报纸映入眼帘，相框后藏报纸，隔离感情，竟还能朝别夕见，情同手足。
报纸油墨痕迹浅淡，部分渗进合照背部，无需展报细读，榜首的标题足够惊世骇俗。
【太平山睜眼識十字，億年滄桑換一緣】
「本季香港高端珠宝拍卖，一件极为罕见的海蓝宝石与十字石交生矿物标本，成为全城藏家热议焦点。坊间传言，此石价值之高，足以买下太平山半山地产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