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无云,趋近于圆满的一轮月亮,将人间照得过于亮堂,仿佛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。
林之南压低了帽檐,推开单元门。
十几米开外的树下站了个人,浅色上衣,深色裤子。站得不算笔直,手揣在裤兜里,遥遥地望着她。
林之南走过去,经过了他,继续往前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隔了不近不远的距离。
她走出小区。左转,拐进一条小路,又走了几分钟,站定。
林之南回身,看着两米之外双手抄兜的人。路灯离他更近,他的影子长长地伸过来,几乎要挨着她的脚尖。这使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缩着肩膀,瑟瑟地说,“我当年一时糊涂,不应该那样对你……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?”
付胜松松站着,凉飕飕地看她。
蓦地,他上前半步,抬起左手,摘下她头顶的鸭舌帽,扣到自己头上,然后说了三个字:“别装了。”
林之南怔住。
片刻后,她松了肩,抬头,冷声问:“老A没有把我的话带到吗?”
“哪句?”付胜反问。
“我不欠你什么,你也不欠我什么。”林之南说,“你不要再来烦我了。”
闲散的神色褪去,付胜眼中流露一丝偏执,道:“没有最后一句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林之南明白无误地告诉他,“不要再来烦我。”
“烦你?”付胜冷哼了声,“你还是这么会装腔作势。”
林之南拧眉,他接着说:“需要我提醒你吗,林、小、姐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你应该求我。”
“求你什么?”林之南嗤笑,“求你要点脸别跟前任纠缠不清?还是求你别再像条狗一样跟着我?”
付胜眼睛一瞪、肩膀一耸,眼看就要发起火来。尽管过去好几年,这人看起来经历了不少风霜磨练,却还是沉不住气。林之南如此想着,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。
然而付胜却没有如她所推测的那般。他以极快的速度沉静下来,并且一针见血地戳破:“你在故意激怒我。”
林之南没说话,付胜接着道:“你很幼稚。激怒一个绝对压制你的人,除了让你自我感觉良好以外,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好处?”
林之南一时无法适应面前这个付胜。怎么坐了个牢,这人从性格到说话的方式,全都变了样?果真是“深入改造”过了?
她有些挫败,又有些懊恼,道:“不想跟你废话。你神神叨叨的到底想怎样,直接说吧。”
想想,补了句:“爽快点,我还要回去跟我男朋友睡觉。”
付胜却是被最后补的那句气到了。他急促地吐出一口闷气,用那双因发怒而发亮的鹿眼瞪她。林之南找回几分熟悉的感觉,不由得多了一丝底气。她抬起下巴,颇有几分挑衅地看着他。
付胜抬手拨了拨帽檐,道:“你背叛我,害我坐了三年的牢。你觉得我找过来是为了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?”林之南轻蔑道,“没准你特意跑来感谢我,帮你改过自新,重回正道。”
付胜咬紧了腮帮子,目光沉得能压死人。林之南顶着压力,悍然道:“我没兴趣陪你猜来猜去,你要是个男人就痛快点。说吧,你要什么?”
付胜咬牙瞪她,良久后,道:“首先,我要你和那个姓周的分手。”
“凭什么?”林之南冷嗤一声,“你一个前任,有什么资格管我跟谁在一起?”
“我当然有资格。”付胜定定地看着她,说,“我们并没有分手,我还是你的男朋友。你现在的行为叫做劈腿,叫做脚踏两条船!”
这一瞬间,林之南感到脑袋同时被十根加特林轰炸。她瞠目结舌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,道:“你在牢里撞坏脑袋,失忆了是吗?”
“失忆的是你。”付胜说,“你好好想想,你或者我,我们之间有任何一方提过分手、而另一方同意了吗?”
可恶,居然在这种地方被他钻了空子!林之南气得两眼一翻,争辩道:“不说出口就不代表分手吗?你懂不懂什么叫关系破裂、事实性分手?你囚禁我,我举报你、把你送去坐牢,这样的关系连朋友都没得做,还扯什么男女朋友?你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,以所谓男朋友的身份道德绑架我——我不吃这套!”
付胜哼了声,道:“行啊,你不吃这套。那我问问周小三,看他吃不吃这套。顺便问问,他知道你为什么接近他、为什么跟他好吗?”
林之南脑子一嗡,强撑着口气,试探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付胜用看小丑的眼神看她,哂笑道:“需要我说得这么直白吗?关于叶广鑫,关于徐长清,还有他和前妻周斐然的一对子女。”
此时此刻,林之南感觉自己是条蚯蚓,而付胜是把锄头,他松开了土,令她暴露于阳光之下。她努力昂着头,颤声问: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“反正比你以为的要多。”付胜道,“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,也可以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周小三,或者告诉叶广鑫,或者告诉警方……至于我怎么选,决于你的表现。”
说完,他摘下帽子,潦草地扣到她头上:“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,明天这个时候,我要你的答复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临走前说,“我没钱了,给我转五万,我知道你有。”
林之南死死咬着牙,一动不动,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。
这一晚,她气得没合眼。
付胜大费周章,摸她的底,卡她的命门,就是不想让她好过。亏她还以为自己和他已经“两不相欠”,甚至曾经奢望他改过自新,不再打扰她的生活。没想到,这人深深记恨着她,不止要断送她的恋情,还要勒索她的钱财。这不会是全部,他一旦尝到甜头,胃口只会越来越大。
她不会屈服于他,更不会轻易放过他。她能战胜他一次,当然也可以打败他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