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他查到了真相,查到了那份亲子鉴定。他知道了那个孩子被送走的事。他去找了,但那段时间公司出了很多事,董事会不稳,项目出问题,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紧急情况。
他被困在办公室里,困在会议室里,困在永远签不完的文件里。一天一天地拖,一月一月地拖。等他终于腾出手来的时候,已经找不到了。
不是没有找,是找的时间不对。他错过了最佳时机,然后一切都晚了。他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了,告诉自己她没有活下来,告诉自己这样想会好受一些。
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沈璃身上,把她养大,把她培养成继承人。至于沈锦程?他供他吃,供他穿,供他上学。然后呢?没有然后了。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开不开心,从来没有去参加过他的家长会,从来没有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过。不是恨他,是不在乎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沈璃身上,一点都没有留给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沈寒霆说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顾言说,“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。”
沈锦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“签字。”
沈寒霆没有接。他翻了翻那叠纸——遗产转让,集团股权,全部转到沈锦程名下。条款写得很死,没有余地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把文件合上,“就算你今天把我杀了,我也不可能签。”
沈锦程没有急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视频电话。屏幕亮起来,对面是沈璃和沈希雅。沈璃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,眼神愤怒。沈希雅坐在她旁边,低着头。沈璃在喊,拼了命地在喊,塞着布听不清她在喊什么。但沈寒霆认得她的眼神——愤怒的时候、委屈的时候、想要他做什么的时候,都是这个眼神。
“签了,我就放了她们。”沈锦程说。
沈寒霆盯着屏幕,他的手开始抖。
“小璃?我要和她说话”沈寒霆对沈锦程说。
沈璃嘴里的布被拿掉了,“爸!千万别听他们的!”她的嘴又被塞住。
沈寒亭看着视频里的画面,终于相信沈璃和沈希雅是真的被他们控制了。
“好。”他拿起笔,一页一页签下去。沈锦程看着他签,没有催促,没有笑容。签完最后一份,放下笔。
“放了她们。”
沈锦程把文件收好,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
沈寒霆的瞳孔猛地缩紧。
“视频是合成的。”沈锦程说,“她们不在我手上。”
沈寒霆回想到一个细节——沈璃的手腕上没有那颗痣。他从小看着那颗痣,不可能记错。不是她。他被骗了。他太急了,太怕了,太怕失去她们了。这辈子该急的时候不急,该怕的时候不怕,偏偏这一次,全错了。
“沈璃在哪?”他问。
“跑了。”沈锦程说,“在国外,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。你的人也在找她吧?我们也在找。”
沈寒霆没有再问。他转向顾言。看着她那张脸,和沈璃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不要伤害沈璃。”他说。
他又转向沈锦程。“不要伤害沈希雅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锦程没有说话。顾言也没有说话。
沈寒霆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桌沿站稳。他看着沈锦程,这个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。他跪下去。膝盖磕在地面上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很响。
沈锦程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沈寒霆的声音闷着,“一直没有好好看过你。你考第一名站在书房门口,我从你身边走过去,没有停。你生病的时候,是保姆带你去医院。你被人欺负,我不知道。你的家长会,我一次都没去过。你本来可以有一个好好看你的人。那个人应该是我。我没有做到。”
沈锦程没有说话。
沈寒霆转向顾言,跪着,没有起来。他看着她的脸,眼眶红了。“我不是没有找,我找了。找了一年多,哪里都去了,什么都没找到。但那不是理由。后来我不找了,是因为我不想找了。我太累了。我告诉自己你已经不在了,告诉自己你没有活下来。不是的。是我放弃了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。一滴,砸在地板上。
“我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沈璃身上。把她养大,把公司交给她。我告诉自己这样就算对得起晚意了,没想到居然对你们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。”
他的肩膀松下来。像一个背了几十年石头的人,终于把石头卸了。背不直了,但整个人是松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他们两个人。眼神不是愧疚,不是请求原谅,是一种终于不用再骗自己的坦然。
“行了。该说的都说了。今天的一切都是我沈寒霆咎由自取,你们动手吧。”沈寒霆从进门的第一刻起就知道,今天一定是他赎罪的日子,是他所有罪孽被清算的日子。
沈锦程看着他。看着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,看着这张终于轻松下来的脸。胃里翻了一下。不是恶心,是厌烦。是那种听够了、看够了的厌烦。
他站起来,走到沈寒霆面前。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说几句对不起,就能把二十多年抹掉?”
沈寒霆没有说话。
“你以为你解脱了,我就应该成全你?”
他抽出刀。刀捅进去。很深。沈寒霆的身体猛地绷紧。又一下。血涌出来,溅在沈锦程手上。沈寒霆的瞳孔慢慢涣散,身体往前倾,额头抵在地板上。他没有闭眼。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一种终于不用再撑的释然。
沈锦程直起身,把手上的血在他衣服上擦了擦。蹲下来,从沈寒霆手里取出签完的文件。动作很轻,像从睡着的父亲手里拿走一张纸。站起来,转身,没有回头。
顾言始终没有动。她看着地上那摊血,看着沈寒霆闭着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最后的表情。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不是痛快,不是解脱,不是伤心。是恨意终于落地之后,发现地上什么都没有了。空了。
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门被推开,一个人冲进来,在沈锦程耳边低语了几句。沈锦程脸色骤变,来不及解释,转身冲向窗户,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言还没反应过来,门已经被踹开了。沈璃站在门口,身后是周嘉也和一群人。她的眼睛扫过房间——扫过沈锦程翻窗的方向,扫过地上那摊还在漫延的血,扫过沈寒霆的身体。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但没有扑过去,没有跪下来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具身体,看着那张她熟悉的脸,看着那些不属于她的血。
她的声音很冷。
“把她带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