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集团的年度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。宴会厅挑高十几米,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,像倒悬的星河。每张桌子都铺着丝绒桌布,摆着白瓷盘和银质餐具,杯盏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香槟气息和高级香水味。男人们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,女人们穿着高定礼服,珠宝在耳畔和颈间闪烁。觥筹交错间,偶尔爆出一阵得体的笑声。
沈希雅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,领口开得恰到好处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裙子的剪裁收得很紧,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。头发盘起来了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衬得她的脖子又细又长。她走进来的时候,周围安静了小半拍。不是夸张的那种安静,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看、但没有人好意思一直看的安静。然后窃窃私语像风吹过水面一样泛开来。
“那是谁?”“沈家的人,董事长的亲戚。”“长成那样……是真实存在的吗?”
沈希雅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。她习惯了。从她记事起,走进任何地方都是这样。她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拿起一杯香槟,没喝,只是端在手里。
周嘉也来得很早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,头发打了发胶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,在看到沈希雅的瞬间就笑了,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嘴角自己就翘起来的笑。他端着一杯香槟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他说,耳朵又红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沈希雅看了他一眼,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我没有紧张。”周嘉也的手在发抖。
沈希雅笑了一下,没拆穿他。周嘉也还想说什么,但旁边有人来跟他打招呼,他只好转身应付。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希雅,确认她还在那里。
沈寒霆来得晚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五官本来就深邃,在灯光的映照下更像是一尊雕塑。他走过人群的时候,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——不是刻意的,是那种气场上压过来,不自觉地就想退一步。他看了一眼沈希雅的位置,目光没有停留,也没有表情,但脚步慢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主桌坐下。
沈锦程也来了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颜色比沈寒霆浅一个色号。他安静地跟在沈寒霆身后,不远不近,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微笑着点头,不多说一个字。他坐到角落的一桌,拿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,经过顾言的方向时,几乎没有停留,就像看任何一个人一样。但他放下酒杯的时候,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瞬。
顾言来得很安静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黑色的薄毛衣,头发放下来了,大波浪披在肩上。她没有化妆,从侧门走进来,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,直接走到投资部的那一桌坐下。她的存在感很低,低到如果不是特意去找,根本不会发现她来了。
沈希雅看到了她。沈希雅一直在看她。顾言坐下之后,拿起桌上的酒杯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她没有喝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个被放在展会角落的雕塑,安静,但和周围格格不入。
周嘉也终于应酬完了一圈人,又回到沈希雅身边。他顺着沈希雅的目光看了一眼顾言的方向。
“那是谁?”他问。
“同事。”沈希雅说。
“你一直看的那个人?”
沈希雅收回目光。“没有。”
周嘉也没有追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,又抬头看了一眼沈希雅手里的香槟。“你也没喝。”他说。
“不好喝。”沈希雅说。
周嘉也笑了一下,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旁边,也端了一杯没喝的酒,就那么干站着。他不想喝了,不知道为什么,就想和她做一样的事。
晚宴开始前十五分钟。沈寒霆站在休息室里,手里拿着那张名单。他的助理在旁边等着,等他最后确认。名单上投资部优秀员工那一栏,原本写着顾言的名字。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,正要开口说“就这个”,手机响了。沈璃的电话。
他接起来。
“父亲,顾言有问题。”沈璃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,像后面有人在追她,“她的身份是假的,那家钢铁公司是空壳,资金全是暗账。她来沈氏不是来工作的。”
沈寒霆的手指停在名单上。“你确定?”
“我在俄罗斯查了几个月,证据都在我手上。父亲,她可能是冲着沈家来的。不是冲着你,是冲着整个沈家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。沈璃的声音变得很小,很急:“我得走了,他们追上来了。名单上不要放她。等我回来细说。”
电话断了。沈寒霆站在休息室里,手里还举着手机。他看着名单上顾言的名字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助理。“投资部,换一个人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:“换成谁?”
沈寒霆随便念了一个名字,一个他几乎没听过的实习生。助理出去了。沈寒霆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。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,推开门,走进宴会厅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晚宴正式开始。沈寒霆上台致辞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。他不看提词器,目光扫过台下的人,偶尔在某个方向停一下,然后又移开。他的致辞很简短,没有废话,讲了三个数据,感谢了四个人,宣布了一个新项目。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
台下掌声响起的时候,沈希雅也拍了拍手。她看到顾言没有鼓掌,只是坐在那里。
表彰环节开始。沈寒霆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单,念出第一个名字。市场部的总监上台领奖,笑容满面地接过奖杯,和沈寒霆握了手,站到旁边。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每个部门都有一个名额,都是那些在公司待了很多年、做出过成绩的人。
投资部的名单念出来的时候,沈希雅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听到一个名字。不是顾言的。是另一个实习生,一个她几乎没说过话的人。
全场掌声响起。沈希雅下意识地去看顾言。顾言坐在那里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没有鼓掌,也没有不鼓掌。她的嘴角没有动,眼皮没有抬,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。她只是坐在那里。但沈希雅注意到,顾言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——就一下。然后她把手收回膝盖上。
坐在角落里的沈锦程也听到了。他没有任何反应。没有抬头,没有停顿,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酒杯。他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杯里的酒,像在品尝什么无关紧要的味道。但在人群的缝隙里,他的目光和顾言的目光碰到了一起。不到一秒。快得没有任何人注意到。然后两个人各自移开了视线。
沈锦程把最后一口酒喝完,放下酒杯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和来时一模一样。
晚宴进行到一半,沈希雅的手机震了。沈璃发来了一条长消息,这在沈璃身上很少见,她从来不发长消息,都是打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