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来，他自己过得穷儿郎当，也没有多余钱财。

他只爱看今人笔下的画，今人画的画贴合今人的审美，也不必费心去保管。即便有些新作价格不菲，他也绝不会拿一个月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去换。那画再好看，饿起肚子的滋味好不到哪去。

他爱画，尤其喜欢画作里的故事。

李维克儿时候就最喜课外课，尤其是美术老师上的课，上第一节课的那个老师就给他们班讲了几个故事：

说唐代有个进士叫赵颜，从一位画工那里买到一幅软屏风，上面画着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。

赵颜对画工说：“世上恐怕没有这样的美人，能不能让她活过来？我愿意娶她为妻。”

画工说：“我这是神画。画中女子有名，叫真真。你连续一百天，日夜不停地喊她的名字，她就会答应。她一答应，你就用百家彩灰酒喂她，她就能活。”

赵颜照做，连续一百天，日夜不停地喊“真真”。到了第一百天，女子果然在画中答应：“好。”

赵颜赶紧用百家彩灰酒喂她，女子便从画上走了下来，会说会笑，吃喝都和常人一样。她说：“多谢郎君唤我出来，我愿意侍奉你。”

一年后，真真生下一个儿子。儿子两岁时，赵颜的朋友说：“这女人是妖怪，迟早会害你！我有一把神剑，可以斩她。”

当天晚上，朋友把剑送给赵颜。剑刚拿到赵颜房里，真真就哭着说：“我是南岳的地仙。不知为何被人画成画像，你又日夜唤我名字，我才出来陪你！如今你疑心我，我不能再留了。”

说完，她抱着儿子回到软屏风上，吐出之前喝下的百家彩灰酒。赵颜再看那屏风，上面只多了一个小孩的画像，其余依旧是画。

此后殊不知前生到底是在画中活，还是恍惚长夜深陷梦里梦中身。

又讲了个江西的孟龙潭与一位朱孝廉的事。一日二人在京城闲走，踱进一所寺院。庙宇并不阔大，冷冷清清，只有一个老僧在里头住着。见了来客，他便整衣迎上，引着二人随意观望。

殿里供着石像，两壁的壁画却画得极精致，人物栩栩如生。东壁上画着诸天散花的仙女，其中一个垂着发的少女，拈花含笑，眉眼流转，竟像是活的一般。那朱孝廉定定看着，看得久了，心神便渐渐恍惚起来。周遭的光景慢慢退去，身子轻飘飘的，竟不知不觉进到了壁画里头。

眼前尽是层层楼阁，早已不是人间模样。有老僧高坐说法，许多人围立听讲，他也混在其间。不多时，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。回头一看，正是壁上那垂髫少女，笑着转身走去。他不由自主，便跟了上去。

穿过曲折的栏杆，到一间静舍。他踌躇不敢向前，那女子却回过头，举着花遥遥招他。他便走了进去。屋里空无一人，她并不推拒，两人便亲近了。此后她每每夜里悄悄前来，嘱咐他不可出声。这般过了两日，同伴的仙女们察觉了，都来打趣，推着她梳起成人的发髻。她含羞不语，模样比先前更明艳几分。

正当二人相对温存，外头忽然传来靴声铿锵，铁甲作响。女子骤然变色，慌忙向外窥看。原来是金甲神人，面目黝黑，手持锁槌，带着一众侍从巡查。神人厉声盘问，可曾藏匿凡间生人。众仙女齐齐答说没有。

那女子吓得面如死灰，慌忙叫他躲在床底，自己便从壁上小门匆匆逃去。

朱孝廉伏在暗处大气也不敢出。靴声在屋里往复来去，人声远近不绝。他蜷伏许久，耳里嗡嗡作响，眼里阵阵发花，心里惶惶无措，几乎忘了自己原是从人间来的。只呆呆等着女子归来。

这一边，孟龙潭站在殿中，转眼便不见了友人，心里诧异，便问那老僧。

僧人淡淡笑道：“他往画里听法去了。”

孟龙潭不解，僧人只道不远。稍顷，老僧伸指弹了弹墙壁，高声唤道：“施主何故久游不归？”

便见壁间那仙女身侧，隐隐现出一个凡人影子，侧耳立着，正是朱孝廉。僧人又唤一声，那影子便飘飘荡荡，从壁上落了下来。

他呆呆立着，神色木然，手脚发软，如同大梦初醒。孟龙潭惊问缘由，他才支支吾吾，说出方才壁中种种幻境。

再看壁画上的少女，往日垂髫的模样已然变了，发髻高耸，分明已是梳过成人发式的光景。

朱孝廉慌忙向老僧叩问究竟。

老僧只一笑，道：“幻境皆是人心所造，我又如何能解。”

孟朱二人默然良久，心里满是惶然与空茫。终究只得转身，一步步走出了寺院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