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幻境本是人心化出来的。可人心隔层皮，又哪能凭这又虚又实的幻象把旁人的内里心肠瞧得透亮？

南坪渡的凤凰花开得盛，艳得晃。李维克刚一脚走出宿舍门就莫名滑倒在地上，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景致又陡然一变，又落回了那日风雪漫天的季节。

这一回恰是他初到南坪渡的深冬，河道岸头的红梅落到鼻尖。

嘿。难不成我是回来了？

「快些起来，李维克！」

陈清莲伸手晃了晃瘫在地上的人，面色很焦灼。

听见这声唤，李维克挣扎着撑起身子，心里头一团乱麻。

哎哟我去，这转来转去，转得我头晕！

「哎哟，你可算醒过来啦！」陈清莲见他起身，松了口气。

我这是昏过去了？真疼，脑袋里不知怎的一阵阵抽着疼。浑身上下半点力气也没有，光是捋清眼前的情形就把精气神耗了个净。他强撑着定神，正要开口问话，余光一瞥，心头顿时咯噔。

——陈清莲身上那层魂影竟一点点淡了下去！看着她那魂魄像是快要散了去。

「陈清莲！你、你这魂身怎么淡成这般模样？！」李维克又惊又急。

方才那幻境绝不是寻常唬人的把戏。天底下哪有这般怪事，让人站在一旁，把旁人一辈子的经历从头看到尾，连藏着的陈年旧事都摊得明明白白。这么说来，先前我能看她的过往，那她定也瞧了我的前尘。这般推想看看，那她方才身陷的幻境又是谁的人生呢？

陈清莲倒没纠结魂体的事：「先不说这个，无所谓啦，李维克。还有啊！原来你同我一样。你也是从这地界外头来的人啊！」

方才她看的竟是我的记忆！李维克僵在原地，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
这能聊吗，我倒是好尴尬起来了。

不过二人尴尬笑片刻过后，倒像是遇上了久别重逢的故交，你一言我一语热络地聊了起来。

「算一算，我还比你大好多，在外头廿五死进来的。起初我还当这江湖与仙门搅在一处的地界里，就只我一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异乡人。方才看完你的过往，才晓得我还有你来作伴的......哎，我心里那份欢喜真是没法说！」陈清莲跟李维克笑着说道，「你虽不是头一个来这儿的，可此时能够撞见同路人，我这心情终究是不一样的。」

李维克记起她身上那古怪的系统，又忽然想起那日在客栈里的种种，有些局促地问：「怪不得你身上会有那些稀奇蓝不拉几的屏物件……呃，我说啊......你方才，该不会看见了什么不该瞧的？」

「嗨，没有不该看的吧？」陈清莲摆了摆手，「我跟你一样大学念书念的都是商科的，出了校门上的班还不都大同小异。我嘛......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就是了？最后不还是被家里催着去亲戚公司里做了房产销售。说起来我倒还羡慕你，你在家做主播多自在，听说主播做得红火的一场下来就能赚不少哩。」

「不不......不是你想的那样，我做的也不算主播的活，」李维克连忙解释，「该怎么说呢。先前我是呆在职场里熬得不顺心才辞了事走了。平日就在家接些游戏代练、代肝的活，我接的多，也好赚点钱嘛。开直播也不过是方便那些老板们盯着我干活，嗯......算不得什么的其实，这样一个月忙到头，也只够我勉强糊个口。」

陈清莲点了点头，若有所思：「这记忆怎么会走串呢？这么说来，是不是咱们俩眼看就要遭难这才引出了走马灯，老天爷弄错了才叫彼此见了过往？不然好端端的，怎会翻出从前的旧事来给人看。对了，你又看见我的多少经历了？」

「你说的也有可能。依我看的话这未必是走马灯，倒像是遭了旁人布下的术，」李维克开口道，「呃哈哈......我见的不如你这么见多识广。你的一些事我前几个见得多的！刚刚一些反倒看得你家陈阿安的较为多。」

他心里还揣着另一个疑问。

方才陈清莲说，自己并非遇到的头一个外来者。

他当下便把旁的念头暂且压下想谈谈这个。

李维克开口问道：「陈清莲，照你刚刚说的。除了你我之外还有旁人也是从外头来的？」

「嗯。这话要说起来倒是会绕得很，」陈清莲缓缓道来，「原先这具身子的主人，也就是真正的陈清莲，早在二零零八年就殁在了琼华京。我那会儿阴差阳错入了这具空壳，才算顶替她活了下来。从原主残留下来的记忆里得知，琼华京艾家的嫡长女艾卢娜......和我们也是一路人。只是……」

说到此处，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叹惋着继续道：「这个名字如今已是不便再提。早年的艾家在琼华京一众修仙世家里就行事很霸道、独揽权柄，是后来家族骤生变故，周遭世家跟着全都冷眼旁观，没一个肯伸手相帮。在哪世道就是这样，如今旁人对待艾家的态度，更是难说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真没想到，你不过行哪的江湖，竟连这些京城世家的旧事都能知晓。」李维克不由诧异。

「这有什么稀奇！」陈清莲笑得坦然，「谁不爱听些街头巷尾的闲话呢？我从前念书时常在附近餐饮里做工。后来到了琼华京一带，有了经验啥都好说，寻个酒楼管事的差事也不算难。只能说不愧是大城啊，往来食客天南地北，闲谈间说的秘闻旧事，我听了一箩筐。」

「对的。后来你离开，到这里收留了一个孩子，便是陈阿安。」李维克轻声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