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师年轻时到过很多地方，老年因为途径此地看到了五月头的凤凰木上凤凰花，最后选择陪老主持留在这样一个阳光过盛的小山镇上过活。

老主持跟阿师摇着蒲扇说，多年前的青南岭夏天喜欢开的多是白色小花，是神把花骨朵们聚到一块，拿出来百种颜色供它们挑选。山岭里生长的凤凰木选择了红色，也是选得好极，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主色调，红排第一位，最是耀眼鲜艳。

两位老人坐在院子里乘凉下棋，望着满树开得红火的凤凰花，彼此摇着面蒲扇吹着风唠起了闲话。

老阿师缓声开口：“诶诶。老主持你瞅瞅这花叶子，竟然长凤凰翎羽样！花朵也像那个......凤凰头顶的冠子！哈哈哈，难怪人家都叫它凤凰花！这名儿取得是真贴切。望去一蓬一蓬的，一到夏天热热闹闹开得满树都是，我来的时候就看着格外舒展。”

老主持颔首道：“你坐在这儿远看也就图个热闹，凑近了看才懂它的好。你瞧掉地上的，喏。每一片花瓣中间都留着缝隙，这样叫不挤不乱。这样的红花搭配着疏密刚好的叶子，一点都不艳俗的，反倒清清秀秀，隐隐约约的，看着特别有味的嘛。”

老阿师轻叹：“是是，这红实在太好。要是红得太过头反倒是浓得化不开，看着就有点盛气凌人。再艳上几分，看着红火浓烈反倒要黑掉的。”

老主持笑了：“想来你也是悟透！”花色有度，艳而不逼。其择定了即永世，远胜庸人随波。其中足以可见凤凰花择之智勇。世人的命运大抵九成九皆由神明排布成了定数，余下微末的一子由人自主去下。

偏这微不足道的一己之择，足能倾覆棋子全盘既定的宿命。

从无心谷沿来青南岭的凤凰花一开，苗疆人便知道春日到了头。

无心谷春夏相连。青南岭的秋却不一样，秋雨来，即添凉，寒霜染，木叶黄。

春去夏来，中心的无心谷这里静悄悄的没有变化，可春和夏的交替总得有个起止。

谷内的树木叶子们照旧不浓不淡，雨水如常地下，到了夏天，其中的万物都按着春季固有的节奏不肯改。

后来凤凰木开出一片火红，算是给时节做了见证。春和夏对视一眼，便各自远去。无心谷内所有来去都因这凤凰花开的仪式有了春去夏来的实在模样。要说无心谷的凤凰树，那真是热闹。花开得铺天盖地，红得像火烧。再看青南岭的“凤凰”，一比就看出弱来了，谷外的凤凰木简直蔫蔫的不成样。

映入李维克的眼帘，满眼皆是浓烈的凤凰红。

身陷的这幻境几经轮转变换，眼见回到一四这年夏日，无心谷的凤凰花开得泼天似的艳。立在树下的李维克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。恰逢学堂里的小孩埋首苦读备期考，行将别离的学子也正迎向人生头一遭聚散。

李维克想起了他十三岁。他从小学直接升进了本校的重点初中班。他原先也动过念头，想去县城名头最响的一中。可翻来覆去掂量，自知本事有限没敢去。最后叫父母选了旁人嘴里和“烂育英”并称的这个“破实验”。这人向来胸无大志，这一回又是明证。

陈阿安的陈姨则对他的教育十分关心，李维克得知她托人安排陈阿安在无心谷里学习，陈阿安也很争气，十一岁之后两年时间就把旁人十年才能读完的书都跳级读完，毕了学业。

树下穿无心谷学服的学子唱响了离歌，枝头凤凰花簌簌落了一地，恍如弹落应人歌的音符。夏日阳光明媚无风雨摧折，离愁偏借这明艳花色浸了几分怅然。

日头毒辣，李维克头上的草帽被晒得发烫。他看见谷里一位学长带着后辈走到另一块田地，这片田里，种的正是他们新近培育的系列药草。

他看见那边的学长伸手指着田里的苗，对身旁的小学弟说：“数过去，把第三株的主穗拔来。”

“哦哦！”

除学子念书的府墙外，李维克也在别处看见那一方方药田，倒像块块的堡寨地。桥底的壤地是凡里难得的生灵植。院前屋后的地方有灵树缀满繁果，树也有灵地在默默打量着学府内往来的孩童，辨其良莠。至于息壤，原不是随处可见的贱物，既然无心谷的沟边圳侧随便一个犄角旮旯都铺的是，自己又何须花重金去买来栽药？

可真是一处风水宝地，下次自己挤破头都得来一趟。李维克如同捡拾珍宝，分外不愿放过其间半点内容。然而，忽想到可怜的陈氏二人，才觉身负要事，只好放下玩心，甩着步子回去陈阿安的身边。

无心谷的课业素来专修丹道。谷中学子的宿舍普遍皆是两张上下铺，够狭小局促的。陈阿安与三个同伴便挤在这区区五坪的小屋里头。四人同住一室，屋内虽是拥挤，院落却格外开阔，约莫五十坪的沃土，专供学子试验修习。高大的凤凰树落下的花，像羽毛。临近离开之际，室友在院子里栽种的药果成熟了。旁人都爱讨几颗尝尝那股酸涩滋味，唯独陈阿安不然，他极厌这果子的酸。

李维克瞥见陈阿安发光的通讯玉牌，得知他毕业后没有选择在无心谷深造，而去归入了万剑宗。

少年另有一个封存起来的交易包裹，里头是幅水月观音图。画工不俗，纸面是黄纸，丹青偏灰绿浅蓝，柔光隐隐，与平日里在破庙内见的水月观音相去甚远。

不过，那是个什么人呢？在这个年代有这么个模样的菩萨么，看着面若观音却心如蛇蝎。

不是。这画？画的堕观音啊？陈清莲叫我毁去的那一幅观音画兴许是这个。

那天庙里陈清莲跟他说，她的魂被陈阿安用不知道哪学来的术法封进画里去。

画里……

李维克盯着画看，他素来偏爱欣赏画作，却从不爱收藏。

一来，他辨不出画的真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