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痣没有否认,他承认自己是逃兵是败将,但事实远不止此。
“你当真以为你躲在这里我找不到你,你那要好的朋友见我多少回了也没认出我,看来我在你的生活里在你的世界里,全然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。”段无忧不给他面子也不给他台阶下,句句咄咄逼人,“你多大的脸面,还让我等你?”
“脸面大的人是你才对。”陈痣再也忍不下去了,他扒开自己的衣领,指着他的腺体,腺体上是段无忧曾经的罪行。反反复复的手术操作已经让他的腺体几近溃烂,“八年前你把我绑在手术台上搜刮腺体…为的不就是继续救你的命吗?我到底还有什么欠你的了?”
“所以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找你只是为了把你拴在身边,只当作用来喘一口气的东西吗?”段无忧的声音在抖,可丝毫没有动容陈痣,“所以你八年前对我也是假的?”说着,双手颤抖地从口袋中摸出一只针,颤颤巍巍地将针扎向自己的腺体,没有丝毫犹豫,这个动作,仿佛在这之前就已经进行了千万遍,“陈痣…你说过会救我的吧。”
他明白,只要注射进去,段无忧的一切病因都会缓解,能闻到信息素,周期也会规律。
陈痣只是远远地站在原地,眼睁睁地看着那么粗的针头扎进他的腺体,仅此而已。
“涅槃计划…需要你。”段无忧颤抖着说,“我的腺体退化情况…你比我清楚的多。”
“你是需要我吗?你是需要这里,你是需要我的腺体细胞,要我的信息素。”陈痣把想说的话咽在肚子里,吐出来的都是伤人的语言,“所有的事情,我已经既往不咎,你还要我怎么样,你还在计较什么?”
“你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??”段无忧抬起眼睛望着那个冷酷的人,“你是最没资格说不计较的人,一句“从没见过你”就完事儿了?一句“没用”就结束了?”
“那你呢?”陈痣疲惫的神情像是在警示段无忧,“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。”
“退一万步来讲,你做对了什么,我做错了什么?”陈痣戳着段无忧的心口,“你问问自己,你对得起谁?”
“你明知道我秉性恶劣,明知道你恨我入骨,为什么…为什么还给我机会让我找到你。”段无忧并没有打算放弃的意思,“你怎么知道这次回来我不会再把你绑起来据为己有?”
“八年前为了搜刮我的腺体細胞,把我绑在手术台上两个月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陈痣对段无忧咬牙切齿,“你想把我怎么样,我和你早就一刀两断了…别再来纠缠我!”
“你要去哪里,再次把我丢下吗?”段无忧拧了拧眉头,想也没想救要冲上去追上陈痣。他等了那么久,真的不想再等了,哪怕陈痣是再扇他一巴掌也好,再冷漠无情也好,就一眼,他只想再看陈痣一眼。
“不要追了。”
“真麻烦。”远处黑色轿车的窗户忽然摇下,车后座里的男人叼着根雪茄,侧过头注视着渐行渐远的陈痣,又回头看着无能的段无忧,摇了摇头。
他将车窗关上。段无忧就已经看不见他在车里和别人说了什么。他依旧倾尽全力冲到前面想去拉住陈痣的手腕,可下一秒,陈痣居然毫无征兆地,僵直地倒在了他的面前,咚的一声,摔倒时肉都在颤。
段无忧没有犹豫,只是慌忙接住了他不由自主往下坠落的身体。
逃避逃避逃避。八年前复杂的记忆忽然全部涌现。后来陈痣只觉得眼前地段无忧若隐若现。
混乱中,陈痣被粗暴地推出门外。段无忧最后那句破碎的警告还在他耳边嘶鸣,混合着保镖冷漠的驱赶声,在他颅内嗡嗡作响。
这矛盾的、充满痛苦的低语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在他记忆深处某个紧锁的盒子里疯狂搅动。
他跌跌撞撞后颈的腺体毫无征兆地暴动起来——那不是以往因情绪或信息素引起的刺痛,而是一种从生理深处炸开的、带着腥甜铁锈味的剧痛,仿佛有根冰锥顺着脊椎一路撬开他的颅骨。
“呃——!”
陈痣闷哼一声,猛地弓起背,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墙面上。眼前的景象开始像浸了水的油画般晕染、融化。保镖的脸、段无忧咳血的苍白面容、以及八年前段无忧最后笑着叫他陈助教的样子……无数画面碎片被那根“冰锥”搅起,又顷刻间被绞碎。
他试图抓住那些飞速闪过的关键词,但意识却像流沙般从指缝溜走。剧痛达到了顶峰,然后在某个瞬间——“咔嚓”。
一声清晰的、几乎能听见的断裂声在脑海里响起。
万籁俱寂。
所有声音、画面、情绪,像被突然拉闸断电,戛然而止。连带着那份灼烧般的剧痛,也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无边无际的、温暖的虚空。
陈痣茫然地抬起头,直起身。他眨了眨眼,看着门外陌生的世界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。
双目发黑,直到段无忧消失不见。
一个最简单、也最恐怖的问题,如同初生婴儿的第一个念头,浮现在他空荡荡的脑海。他所有的过往、目的、爱与恨,连同电梯壁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一起,被擦除得干干净净。
他只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,和后颈处残留的、仿佛被烙铁烫过般的空洞的灼热感。那灼热里,似乎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、冷冽的信息素余味——是栀子花,陈痣八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摸向后颈那片滚烫的皮肤,却不曾想也同样触碰到了那个带着Fine纹身的手腕。
他到底是怎么了…那些痛苦正在抽离,长出双脚并渐行渐远,渐渐的,他感受不到疼了,也感受不到段无忧了。
“非常时期,用非常手段,我只不过是教训了一直不太听话的狗。”车窗里的男人会心一笑,接着又匆忙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