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年,五百年……占据我如今生命一半长度的时光,多么久远。
远到我封闭的记忆里几乎没留下他们的半点音容相貌,只有零星模糊的碎片,比最初留影机拍摄的画片更加斑驳不堪。
我敬佩,渴盼,认同他们,但想起这二人时,情绪底色却总是郁郁的,令人潜意识想要回避。
若非不得已,我压根不会去探究他们的过往与由来。
过去的已经过去,活着的人总要活在当下。
嗯!比如现在,先从这条小吃街开始尝过去好啦!
话说……我是不是要跟凝光提一提甘雨的工作量来着?算了,那个不着急,天大地大吃饭最大!
我过去其实并未在璃月港久待,但光阴如梭,数年时间也足够让熟悉的脸孔换上一番新面貌——手段中尚且留有一丝稚嫩痕迹的凝光、夜兰俨然消失无踪,已被工作磨炼得滑不留手;戏台上的红伶换了新人,正是夜兰偶然提及过的云堇先生;万民堂的主厨从卯师傅变成他尚未成年的闺女,味道倒是更上一层楼,还创作出了不少新菜式,来往客人络绎不绝。
不过整体上变化不大,许多老字号依旧屹立在原地,经得起时间考验,真正突兀的,还得数那间突然开张,疯狂跟本地人抢生意的北国银行。
该死的潘塔罗涅,他一个璃月人,怎么就对帝君抱有这么深切的恨意呢?难不成拿的是爱而不得终于黑化剧本?
我咬着烤鱼晃晃悠悠从那块地儿经过,在门口有些眼熟的至冬面孔看过来之前,微微低头去观赏楼下的风景,任由乌黑长发倾泻,阴影笼罩住半张脸,完美融入大多数生有同样发色的璃月人中。
哼哼,想不到吧?本仙人头发可是会变色呢!
当然,我知道没有哪个至冬人敢在璃月抓捕我,只是为免除麻烦,我选择小心行事,不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招摇——下次出门干脆带上面具好了,我看街头上不少小孩子挺喜欢这个的,其中当属岩王爷的面具最为紧俏,好在本人手快腿长,凭借着在一群小萝卜头中鹤立鸡群的身高成功抢到一张!
哈哈,都给我羡慕得哭去吧!
我美滋滋地从袖子里掏出面具,现场戴在脸上。
对璃月成年人来说可能有点幼稚,但对仙人来说刚刚好!
面具一戴,气场全开!我直起身,抬头挺胸,回头准备在熟人面前晃上两圈,脑子里还思索着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这两个愚人众,他们是谁的下属来着……
——下一秒,我就开始庆幸自己戴上了面具。
多有先见之明啊……
——那是达达利亚的下属!
绿眼睛对上了推门出来的蓝眼睛。
我呼吸一滞。
正邀请客人去万民堂吃饭,却偶然看见我的人也停下脚步。
“钟离先生,请一定赏……”
我与他对视,面具下的嘴唇无意识翕动,无声吐出那个唤过无数遍的名字——
“阿贾克斯。”
平静心海于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,大量的情绪冲刷反而让脑子呈现出一片空白,我几乎完全靠着本能用颤抖的指尖掐住掌心,才能收回打量他的视线,保持自然步调,陌生人一般若无其事从他身边经过,甚至无暇注意他将要宴请的对象。
这么巧……这么巧,奉命来璃月取得岩神神之心的愚人众执行官竟然是他——达达利亚!
一瞬间的视线交错足够把所有信息收入眼中,我胡乱地想着,他是不是瘦了一些?还是少年成长发育太快,以至于肌肉没跟上骨架生长速度,反而更显单薄。
他的眼睛颜色好像比在至冬更深了,是因为那里的冰雪明净透彻,才能把日光照进少年眼里吗?
阿贾克斯……他的笑容似乎也不如当初清朗,陌生得叫人望一眼便从心底生出沉沉涩意,仿佛一大口盐含进嘴里,咸苦到舌根发麻。
我无法说清自己心中对他残余的感情。
对于这个人向我下死手一事,自然不可能毫无怨怼——我能够理解并认同他的立场和选择,毕竟我们从来都是同一种人,拥有着百死不悔的信仰与觉悟,倘若有一天调换处境,我举剑的手同样不会有半分犹豫。
敢做就要敢当,愿赌就要有输的觉悟,我并非那种拼命攥紧筹*码不肯松开看结果的人。
只是……只是想起很久以前,我曾真心以为,自己会有带他回来见长辈们的一天。
“这位小姐……”眸色深沉如夜的青年快步拦在我面前,唇角弧度上扬,眼里却不见丝毫笑意,他轻快的声音下仿佛压抑着无数即将爆发的情绪,“……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……能否,请你摘下面具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