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子的川剧变脸，赵徽早已见怪不怪，妻子也是她的君主，君主一怒难道还需要找理由吗？

赵徽成长于一个讲究人权的时代，要理解朱静姝同永乐帝如出一辙的帝王心术，始终颇有难度。

雷霆雨露俱是君恩，她不可以苟同，却可以包容。

赵徽随意扫了一眼朱静姝杂乱无章的书案，眸光微微一凝，内务惯性丝滑地接管了大脑。

她弯下腰，迅速规整好一份份四纷五落的朝报，叠立起来“唰唰唰”顺平，摞到书案正中央，再一扬手，利落地扣合樟木大箱的箱盖。

做完这一切，赵徽抬眼一觑，果然，以某位殿下猫儿似的步幅，才堪堪走到含章阁门口。

赵徽施施然迈开长腿，不过片刻的工夫就追了上去。

她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追，身为驸马，关注公主殿下的言谈举止，应当是职责的一部分。

翌日，皇太子的缉盗令旨果真马不停蹄地递送到了敕造宝庆公主府上。

朱高炽为表重视，差遣他的心腹僚属，东宫詹事府从五品左谕德兼翰林侍讲杨士奇，亲自走了这一遭。

杨士奇早在永乐初年便入直文渊阁，备皇帝顾问，参预国家大政，是简在帝心的人物，现下替太子传令，赵徽自然不会怠慢。

思忖片刻，赵徽索性出到正门的七级汉白玉台阶下相迎，依她如今的官阶地位，可谓是极重的礼遇了。

杨士奇竟能处之若素，手捧一道白横幅纸折子，规行矩步而来，等赵徽接过令旨，他一丝不苟地跨到右侧，对着赵徽躬腰就是两拜。

身为使臣，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太子的威仪和旨意，杨士奇明明只需拱手示意即可，这两拜礼分外郑重，倒显得意味深长。

拉拢，还是倚重？

赵徽心下诧异，遂站立于左侧的尊位答礼，杨士奇直起身，模样瞧着比赵徽还要谨小慎微，肃着脸说：

“下官位卑，不敢承受驸马都尉厚意。”

赵徽摇了摇头，“杨谕德，你老未免太过自谦了。不知殿下可还有别的嘱咐？”

杨士奇颔首，“东城兵马司指挥徐野驴是殿下的人，他会全力配合你老行事。”

干系到储位，为自己决意襄助的主君，杨士奇难得打破他平素那副清正秉公的面孔，多嘴絮叨了两句：

“殿下仁厚体弱，总须咱辅翼，此事，还盼望你老多尽心。”

“自然，”赵徽神色沉静，“为殿下办事，自当殚精竭虑。”

杨士奇拱了拱手，恳切道：

“下官，感激不尽。”

送走杨士奇，赵徽带了几名皂隶，到皇城东南角太平门的东城兵马司衙署所在地，问指挥徐野驴要来天策卫涉案人员的卷宗。

徐野驴此人倒有几分真本事，案卷做得条理分明，事由供词翔实，凡有疑窦处，都另贴了签纸，写清自己的推断和待查方向，只差缉人到案。

赵徽花了数日时间逐一阅览，要拿什么人，都犯了什么罪，心里大致有了底。

看来这事本身不难办，难的是谁敢办，不抓则已，既然要抓，那就得出其不意，一次性一网打尽，不叫他们有串通反应，给汉王通风报信的机会。

四月一日辰时六刻，掐着卫所大操练的日子，趁对方主力全在，指挥系统最集中。

赵徽点齐三百精锐甲士，与徐野驴及东城兵马司的十名巡捕弓兵，直奔南京城东郊天策卫大营。

大营校场之上，旗帜迎风猎猎作响，数千军兵齐聚走阵，刀枪并举“叮啷”交撞，脚步踏踏，汗流如注，口鼻间“哼哈！”吼号。

兵士们时而分列两翼，时而合围中军，乌压压人头攒动，震得校场地皮轻颤，一片片黄沙雾土飞扬。

赵徽命本卫甲士在营外待命，自己则率领徐野驴等十余人从后方长驱直入，大步流星登将台，擒贼先擒王！

她漆瞳锐利，扫过台上发号施令的两名指挥同知，四名目不转睛观察阵型变化，时不时交头接耳的指挥佥事们，先声夺人逼问：

“韦贤、韦兴何在？”

高台上六名武官不约而同转过身来，韦贤与韦兴对视一眼，瞧见赵徽左腰悬挂的驸马都尉专属“亲”字号牙牌，再一看“他”身后侧的熟面孔徐野驴，心里不由得直跳。

两人硬着头皮出列，韦贤身为同知，比其弟指挥佥事韦兴官高一级，遂出面不慌不忙道：

“我等便是，不知你老骤然来此，有何贵干？”

赵徽扬手出示夹在指缝中的捕票，“去年十月初九日，你每强捉数名无辜百姓，供人投入秦淮河中溺毙取乐，杀人从犯，按律当流，请你每即刻归案。”

韦贤一脸镇定，“我等是汉府护卫，不经汉王殿下签发文书，你老虽贵为驸马，也无权缉捕。”

徐野驴连忙高举起手上的白横幅纸折子，“太子爷令旨在此，指挥使奉差办事，你每还不速速归案！”

韦贤大感不妙，两个跨步上前，将其弟韦兴紧紧护在身后。

“手下臭丘八不知轻重，擅自捉的人，要拿，大可去拿他每。人死在秦淮河，要问罪，去问秦淮水滨啊，我等又有何罪？”

赵徽不欲听他诡辩，仆随其主，汉王暴虐弑杀，好溺人取乐，韦贤韦兴两兄弟助纣为虐，也不是什么好货色。

她懒得同韦贤兜圈子，不容置喙地道：

“你下的令，你就是主罪。”

韦贤双目圆睁，脸上隐含怒气，“汉王殿下不日即将返还，”他陡然捉紧雁翎刀，猛地抽出两寸，刹那间刀刃寒芒四溢，“你老，莫要欺人太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