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从不否认自己的出色，前世她是年仅二十八的少校营长，无疑为共和国最优秀的陆军军官之一。

今生起点更高，比前世更加出彩，可终究有两世的积累，怀揣着领先这个时代六百余年的智识，屹立于无数巨人的肩膀上。

即使如此，赵徽仍被自己的妻子振聋发聩地上了一课，课名为——古人的智慧！她未必比古人更高明。

她不是自己时代最卓越的人才，在国朝就占了个先知先觉的便利，朱静姝却是古典时代最顶尖的女子应有的样子。

赵徽终于自愧弗如，明月的清辉无端照向她这条浅薄的沟渠，那湿鬟寒臂的清冷月光溶溶地落在她身上。

她窃喜，隐秘地自鸣得意，悸动不可自抑，又为自己并不能与朱静姝相匹配而愧怍难堪，打心底里涌出成千上万句“不甘”来。

赵徽不由得慨叹：

“果然，人只有起错的名，没有叫错的诨号，‘女诸生’，你诚不我欺也。”

朱静姝颇感好笑，同样的称赏，怎的从赵徽口中说出来，就要比四哥和张姐儿动听得多呢？

她耐不住赵徽端详奇珍般的目光，不容置喙地下令：

“以后，你每日须读半个时辰的经史，”她语气含嗔：“省得我下次再解释。”

她的武官，不可以是文盲。

赵徽当即“喏”了一声，答得相当爽利。

她一向讲求实用，从前只当历史不过是一堆死人的名字，如今倏然发现，历史真的使人明智，只要有用，赵徽哪有不应之理。

朱静姝满意于武臣的乖觉，奖励似的，用葱白的指尖轻轻戳了戳赵徽的食指指腹。

“现在，你会听我的吗？”

赵徽莞尔，真心实意地道：

“当然。”

她知道朱静姝指的是什么，无非是说改革方略的主导权问题，她的“为王前驱”，岂会是一句虚言。

朱静姝有志于此，赵徽求之不得，不然就凭她个人目前的身份地位，连撬动变革的资格都没有。

官本船本质上是一条迂回的权宜之计，并非颠覆而是蚕食，在既有的体制内悄悄凿开一道缝隙。

直接绕过开海的禁忌，由朝廷主导，引入民间参与，既维持皇家的海贸垄断，又能大肆攫取利益。

这个方略固然好，只照搬照抄前元的办法却行不通，还得因时制宜地改良，再斟酌损益。

永乐帝素来务实，不见兔子不撒鹰，拿不出一套条例具体、切实可操的办法，他绝无可能松口。

在治政方面，能重构女学、黏合宗藩的朱静姝，无疑比赵徽熟稔老道得多，这场政治游戏，赵徽终究棋差一招。

只要能达成开海目的，手段萦纡些、过程烦琐些，又有什么关系？一点点主导权罢了，今日让渡出去，明白就能再抢回来。

赵徽笃定，这个国家，终将会按照她的蓝图运行。

朱静姝瞥了赵徽一眼，懒得去想那句理直气壮的“当然”里掺杂了多少水分，不管赵徽是暂时蛰伏还是心悦诚服，左右，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。

想要开海、想要变革，可以，只要那对她朱家的天下有利。

她不会放任赵徽做自以为正确的事伤及国本，赵徽的志业，必须经过她允许，走在她的轨道上，以她的意志和立场为转移。

半月前，读罢赵徽的《防海》篇，朱静姝就隐隐困惑于赵徽的动机。

一个陆将，甘愿冒着杀头的风险，执拗于开海重商，到底是何缘故？

她相信赵徽秉持着一片强国利民的衷心，但直觉告诉她，远远没这么简单。

赵徽是武臣世官，按理说，卫所积弊才是她的切肤之痛，可她轻描淡写几句带过，并不急于此事，反而借机引向开海禁。

火烧眉毛的先不管，风马牛不相及的倒屡屡重申，违背常理，不能不令人生疑。

莫非由于赵徽是宋室的王孙后裔，试图重振故朝海贸的辉煌？

还是另有它因？

无论是什么缘故，朱静姝都不着急，反正，层层抽丝剥茧，她有一生的时间，来探寻。

赵徽在朱静姝面前循规蹈矩地站着，身姿隽拔，面容严肃，依旧刻板又无趣。

朱静姝总是抬头仰视，时间久了玉颈难免泛酸，有点疲惫，便用左手托住下颚，指尖若有若无地抵着腮边。

她眨了眨眼睫，一双潋滟含波的眸子凝注着赵徽，清泠的嗓音有意放缓，温柔得像是缠绵悱恻的水：

“良人，妾身助你开海，好累的，你可不可以答应妾身一件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