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被朱静姝的前半句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，无暇顾及耳廓处那一声微湿的喘息和带扣上不甚安分的柔荑。

多年开海夙愿，似乎要争取到郑公之外的第二位同盟了！

一股沉甸甸的喜悦感油然而生，赵徽心口莫名发烫，调整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，试探性地提议：

“倘若禀明皇上，开广州府、泉州府、宁波府等几个通商口岸，允许民间海商出海，由当地市舶司管理征税，不知是否可行？”

赵徽一个上直卫武臣，帝国的海务和她八竿子打不着，越职言事乃是大忌，所谓“禀明”，就只能依靠在永乐帝心中说话分量颇重的朱静姝。

朱静姝没好气地觑着赵徽，果然，一谈到自己的志业，赵徽躲也不躲了，人也精神抖擞了，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了。

她并不急着回答，气定神闲地坐回方椅，晾了赵徽好半天，直到赵徽按捺不住走上前一步，殷殷切切盯着她看，她才不冷不热地道：

“不行。”

赵徽大失所望，想不通朱静姝为何会否决，清末洋人叩关，不就是限口通商？明明是经过历史检验的方案。

她挺直腰脊，低下头俯视朱静姝，脸色板正严肃，“为何不行？”

朱静姝屈指敲了敲扶手，音色清泠泠的，“不喜欢。”

赵徽紧紧蹙着眉，没料到会是这样主观的原因，很不赞同，语气有点重，略带责备之意：

“殿下，不可以因私废公。”

朱静姝细细地勾了勾赵徽的小指指弯，仰起头，双眸水盈盈地望着赵徽，委委屈屈道：

“不喜欢良人对我疾言厉色。”

赵徽莫名慌乱了一瞬，赶忙迭声说：

“不了、不了。”

一谈到大业，赵徽总是不自觉显出身为军官寸步不让的威肃，她不免自责，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妻子呢？

赵徽不再板着脸，努力舒缓表情，让自己的眉目柔和下来，把朱静姝温凉的指尖拢到掌心，拇指歉疚似的轻揉着那腻若羊脂的肌肤，颜色温柔地说：

“我又会错意，错怪你了。”

没奈何，妻子兼君主言辞之间老是缺乏主语，她都怀疑朱静姝是不是故意的。

公私混淆不清，明明上一刻还在讲论军国大事，下一瞬突然就跳到了她对她的态度上。

朱静姝不满地掐了掐赵徽虎口处的软肉，轻哼一声。

“你是老成谋国，可惜于我四哥而言却是无益。”

“无益？”赵徽正颜敛眉，不解地问：

“殿下何出此言？”

朱静姝容色沉静，将空闲的那只手垂放到腿心，端庄静坐，周身天家公主的风仪气度。

她不是说赵徽的提议不好，单单从开海方略来看，这条计策相当务实可行，且历朝历代都是这样做的，有先例可循。

市舶司始设于唐玄宗开元二年，本身就是用来管理蕃舶、征收下碇税的海关机构。

宋代，海上丝绸之路贸易盛极一时，宋廷在沿海多地设司，高宗绍兴年间，市舶之利动辄百万计，仅广州市舶司一年的岁入就多达百余万贯，市舶税已是当时朝廷商税的大宗。

到了本朝，海禁森严，市舶司性质大异，不再具备颁发船引，允许商船出海的资格，演变为专职接待外国官方贡船的朝贡贸易机构。

国朝怀柔远人，宣示天朝上国之威，对外来贡舶概不征税，市舶司其实无利所入。

从长远来看，恢复市舶司的唐宋旧制，无疑更有利于本朝海贸的良性发展。

然而四哥为了垄断巨额海贸利益，一直以来都想方设法地禁绝民间出海，不许民间与皇家争利。

早在永乐二年，四哥就出了一招拔本塞源之计，将民间海船悉数改为不具备远洋航行能力的平头船，试图杜绝民商出海的可能。

国朝自有国情在此，限口通商、恢复市舶司旧制，却是不适用了。

朱静姝迎着赵徽略显困惑的目光，从容不迫地道：

“你可曾想过，若是依你所言放开海禁的口子，悖逆了我四哥下西洋的官贸战略不说，民间重建船舶力量也需要时间，短则一两年，长则三五年。

“市舶司抽分，税率不过区区十之一二，来钱慢又少，朝廷还须承担管理成本，一旦监管不力，官商私相勾连，岂非便宜了东南豪绅走私？让利于他人，四哥怎么肯。”

赵徽颔着下颚陷入冥思，没有立即搭话。

朱静姝全然不急，给足了赵徽详加思考的时间。

好一会儿，她才用齐整圆润，泛着淡粉色的指甲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抓挠着赵徽手心里粗糙的茧子。

有点痒，赵徽满面沉吟，显然未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。

她本能地包裹住朱静姝凹凸有致的指骨，用力搓揉了几下，止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