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臣的力道总是叫人措手不及,滚烫又强势,朱静姝被揉得指尖发软。
她定了定神,克制住想要前倾上半身靠近赵徽的欲念,轻软地问:
“想明白了么,良人?”
赵徽下意识点头,“明白了。”
一旦摒除后世经验的影响,摆脱谋国者的窠臼,顺着朱静姝的思路,从帝王立场出发来衡量这个开海方案,赵徽不得不承认,她犯了一个后验主义的错误。
恢复市舶司的海关职能,允许民商出海,的确是经略大洋的必要举措,她的计策属于后见之明,本身没有错,就是步子迈得太大,放到国朝的政治生态里,未免太急功近利。
越思考,赵徽的面色就越凝重,笃定地道:
“皇上图谋远迈汉唐的伟业,为了宣示天朝的威德,宾服四夷,于是免征市舶之税,派遣郑公下西洋招徕万国使臣朝贡,想要重建市舶司抽分的制度,皇上恐怕不会同意。”
这意味着,在永乐帝心目中,海禁、下西洋与配套的市舶司,既是政治问题,又是经济问题,层层嵌套,环环相扣,哪一环都不能轻举妄动。
“不错,”朱静姝轻柔地抚了抚赵徽的左手背,眼含赞许之色。
她的武官,讲起政治来,其实也还不赖,“你不急我四哥之所急,四哥岂会同意?”
赵徽一时失语,直直地压平唇线,只觉得棘手极了。
她胸中有再多谋略,见识再高屋建瓴,不能落到实处那就是大话!空话!于国于家无益。
赵徽头一次直观地体会到变革有多么艰巨,四面围城,荆榛满目,结构性的重压密不透风,直叫人喘不过气。
转世以来她始终坚持的开海方案,在现实的阻力面前水土不服,不得不砰然坠地,被碾作尘泥。
明知自己的计略无比正确,是为百姓后世计,却因为不符合强权君主的利益,触忤了皇帝的钱袋子和政治面子而无从谈起,如同一张废纸。
赵徽不可避免地对封建皇权的逻辑感到厌烦疲倦,一道策略本身的好与坏完全不值一提,重要的只有统治者的损益。
面对自己的大业,赵徽竟罕见地茫然失措了几瞬,她绷着脸,深深吐出一口郁气。
明明什么都还没资格做,单单从理念上,就处处碰壁,连她的枕边人,都必须机关算尽地去争取。
没有权力,谈什么都滑稽,做什么都无能为力。
赵徽咬咬牙,不过片刻的工夫,她就沉定了呼吸,拧着眉思索其它曲线救国的方略。
她决计不会坐视帝国沿着那条岔出主路的小径越走越偏,滑向注定失败的无底深渊。
赵徽的意志坚如磐石,无可转移,这个办法不行那就下一个,下下个,再下下个。
不争一时,争万世!
朱静姝一直留心观察着赵徽,自然不会错过赵徽英隽容颜上偶然泄出的微小挫败感,她不语,只用小指轻轻勾住赵徽的指节,软软地摇晃了两三下。
“嗯?”赵徽不禁发出一道低浅的鼻音。
她记起妻子方才的嘱咐,不喜欢自己疾言厉色,便迅速舒展面颜,眼神温和地看向朱静姝。
朱静姝眼尾上扬,唇角掀起一点淡淡的笑意,语气不疾不徐,戏谑似地把赵徽套路她开海禁的话,原封不动地还回去:
“我倒是有一计。”
赵徽蓦然低头,双目炯炯有神,牢牢盯住朱静姝,好似俯冲捕食的鹰隼,黑沉沉的,带着强烈的求知欲。
“是什么?”
朱静姝还是第一次被赵徽用不加掩饰且侵略性十足的目光注视。
那个在她面前从来都温吞回避的武官,仿佛突然换了一个人,下一瞬就会将她拆吃入腹。
朱静姝不自在地缩了缩肩,腿心处的纤纤素手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。
很想命令赵徽不准再这样看她,心下终究不舍,且嗔且喜,假如赵徽不是出于她有一计的缘故,而是冲着她本身,她恐怕就只剩下喜了。
朱静姝仰了仰头,镇定地道:“你附耳过来。”
赵徽赶紧弯下腰,主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,朱静姝也倾身贴近赵徽,微启朱唇,在赵徽耳边轻轻吐出三个字:
“官、本、船。”
赵徽怔忪了一下,未解其意,她不通经史,以国朝品评士大夫的标准来看,几乎算是文盲,朱静姝只好又对她耳语了几句。
官本船肇始于胜朝,《元史.食货志》阐释其制度:“官自具船给本,遣人入番贸易诸货,其所获之息以十分为率,官得其七,所易人得其三。”
这是一个官本商办、公私合营,由官方出钱出船,委托商人出海经营的特许海贸模式,所得利润官七商三。
赵徽恍然大悟,旋即愕然不已,情不自禁侧目,把朱静姝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。
她半是忌惮半是惊异,近乎敬畏地看着朱静姝,由衷钦佩,再不敢有所轻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