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循循善诱,“比如交趾问题,朝廷若是有钱,依高皇帝治滇的旧例来治交,怎会逆乱四起?”
永乐五年,朱棣打着“兴灭继绝”的旗号出兵安南,名义上是为安南王室拨乱正反,诛杀篡夺王位的权臣胡季犛,实则早有吞并之心。
因此大军平乱后,安南王室忽然就“绝嗣”了,朝廷郡县安南,设立交趾承宣布政使司。
此举违背高皇帝把安南列为“不征之国”的祖训和朝廷出兵时的道义,本就失信于交人,交人民心不附。
朱棣还急于求成,治理失当,不顾安南自唐末便不再直属中原,数百年来独立倾向日盛,早已与中原离心的事实,强行推行“以夏变夷”的高压同化政策,当地公卿士族日夜怨望,图谋复国。
而且,朱棣选派到安南的官员如监军太监兼采办使马骐等人,横征暴敛,虐民无数。
交人大为怨愤,设省不过短短一年就爆发叛乱,朝廷不得不发兵征讨,战事迁延至今,近六年之久,仍未平息。
‘依治滇旧例来治交……’朱静姝闻言,不由得眉心颦蹙。
自然可行,或者说,皇考珠玉在前,四哥就算依样画葫芦也不至于闹得民怨沸腾。
但问题是,皇考治滇,是用千万石米粮成本砸出来的,四哥哪来的钱这么治啊?
洪武年间,光是大规模移民入滇的官兵百姓就多达上百万人,朝廷耗费无算,更不要说镇守平叛、持续拨款的花销,云南对中原的向心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。
皇考留下来的家底,靖难时就被挥霍一空,四哥能有现在的伟业,左支右绌,已属不易,哪有余力去效仿皇考治滇的先例。
朱静姝抿着薄唇,低下头与赵徽对视,含章阁内静默少顷,双方相顾无言,只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四个大字:
朝廷无钱!
赵徽心下微喜,直觉火候已至,沉声道:
“我倒是有一计。”
朱静姝来了兴味,眉尾上挑,并不急于探寻,“比之夏原吉如何?”
户部尚书夏原吉是永乐朝最杰出的理财能臣,任职长达十年,裁撤冗员,改革盐税,在既有的财税体系内把量入为出做到了极致,对永乐帝的意义就好比桑弘羊之于汉武帝。
赵徽毫不客气地点评:
“夏尚书,不过催科于常赋,节流补漏而已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朱静姝隐隐有了个猜测,斜倚在方椅上,玉指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扶手,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好一会儿,她才不紧不慢地问:
“所以,你的计策是?”
一想到待会儿要说什么,赵徽就忍不住想笑,她定了定神,稳住声线道:
“皇上即位以来,功业彪炳,花销浩大,开支常常是税粮的两倍多。”
她黑眸深邃,直直地盯着朱静姝,“若非郑公,钱从何来?只需要,稍微扩大一点点规模。”
下西洋是永乐帝开财源的盘外招,每趟耗时两三年,费银钱不过数十万,获利四五百万之巨,不算胡椒苏木等大量实物的价值,仅白银进项就有近两百万两。
永乐十年朝廷的银税都才二十三万两,说郑和是永乐帝的钱袋子,一点儿都不为过。
‘果然。’
朱静姝蓦地坐正,面沉如水。
她无从反驳,因为海贸暴利毋庸置疑,就拿青花白瓷盘来说,国内成本几十文,销往海外,每个能卖五百贯,差价一千倍以上。
赵徽冠冕堂皇,说是要扩大规模,可朝廷支用不菲,预算有限,能划拨给下西洋的钱粮也就数十万两,朝廷无力,那不就得扩到民间去?绕来绕去,说的还是同一个问题——开海禁。
短短半个月,赵徽就敢旧事重提,同样的地点,同样的路数,她居然又着了赵徽的道!
朱静姝居高临下地睨着赵徽,微讽道:
“赵君猷,你还真是,锲而不舍啊。”
她俯下身,左臂支着膝心,危险地警告:
“同样的手段,不要对我用第三次。”
赵徽面不改色,端正了跪姿,“殿下过誉了,光明堂皇,哪里称得上是‘手段’。”
朱静姝气笑了,懒得再纠缠此事,字顿分明地道:
“海禁是祖宗之法。”
“祖宗,不足法!”赵徽斩钉截铁,出语毫无惧忌:
“皇上征安南,怎么不记得‘不征之国’的祖训?高皇帝时,宦寺干政者,斩!更不曾叫太监下西洋,只要国家有利可图,管它是新法旧法。”
朱静姝无言以对,也不能不为之动摇,她定定地瞧着赵徽,“你怎敢笃定我会帮你?毕竟,国家维持现状,也还过得去。”
赵徽唇边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,几近于挑衅,“现在可以,不意味着以后也可以。”
她只以朱静姝自己的,并且绝无可能拒绝的逻辑,平静地道:
“殿下,你不为后世子孙着想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