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子兼君主的敏锐程度,赵徽真的有点没辙,她才起了个话头,朱静姝就闻弦歌而知雅意,甚至把她往后推想了五十步。
看来因为《治平要略》,她在朱静姝那里的“野心家”标签,是怎么都洗不掉了。
赵徽颇为心虚,“我还不作此想。”
朱静姝怎会听不出来赵徽的弦外之音,她垂首不语,心下暗自恼。
本以为赵徽有智计,应当知进退,孰料赵徽摆出这不屈不挠的架势,愈发肆无忌惮起来,什么都敢同她说。
海禁之事,朱静姝搁置不提,赵徽便要来谈卫所的积弊,殚智竭虑,企图影响她,让她加入她的行列。
朱静姝挣开赵徽的手掌,抽回那只与赵徽严丝合缝交握着的柔荑,屈起指节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方椅扶手,音色颇为冷淡: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赵徽学着朱静姝往常的样子,无辜地眨了眨眼,一语双关道:
“若是能有所厘革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朱静姝眼尾上挑,抬起下颚去看赵徽,一想到自己居然还需要费力仰望,便十分不愉。
她玉足离地,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赵徽的小腿背,嗔怒道:
“下来!与我说话。”
赵徽接收到命令,迅速弓了弓腰,却发觉自己实在太高,依旧是俯视的姿态,她想下蹲,那举止不雅不说,还特别失礼。
她略作沉吟,干脆直接依军礼屈右膝着地,跪下身来,从朱静姝腰腹处的水平位置仰颈注视。
朱静姝容色稍霁,“你以为你是王荆公?且不说四哥不是宋神宗,便是吾……”
她出语略带讽意:
“你连你的妻子,都说服不了。”
赵徽莞尔而笑,“我不必说服你,我只向你呈现。”
她直起腰,身板跪得端正矗然,“殿下,你可愿听我算一算卫所的账目?”
“嗯?”朱静姝一时猜不透赵徽的意图,军国重事,她一向是不愿错过的,便淡淡疑了一声。
赵徽心里一稳,就怕朱静姝不疑,前面借缉盗直指卫所军制的弊病,只不过是引子罢了,她的真实目的是——谈钱。
朝廷或许不在乎她的海防战略,但一定在乎钱,只要简单算上一笔经济账,她不信朱静姝不动摇。
国朝内外卫所养兵二百七十余万,按洪武定制,步军月支粮一石,马军一石二斗,加上各级武官的俸禄,每年的军饷支出就高达三千万石。
要知道,占朝廷赋税总收入七八成的粮税,一年也就是这个数。
高皇帝时,屯田大兴,靠着从军屯征收的屯田籽粒米麦,辅以“开中法”用盐引驱使商人输粮到边关,尚能勉强收支平衡,很少动用粮税贴补军饷。
可到了永乐年间,军屯败坏,屯田被兼并侵占,再不复高皇帝时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钱的盛况。
朝廷的屯田籽粒,从永乐元年的两千万石,暴跌至永乐十年的一千万石,与军饷的差额足足两千万石!
这个窟窿不可谓不大,朝廷每年的三千万石粮税,有一半都要用来填补军饷。
余下的一千五百万石,也并非直接就收归国库那么简单,朝廷还要与各省分账,为各省存留三到五成,维系地方财政开支。
真正起运到南北两京的税粮,即朝廷能捏在手里的数额,减去沿途米粮损耗和运输成本,不过五六百万石而已。
赵徽正色道:
“……故而,军饷负担大增,国用日匮,已是不争的事实。”
朱静姝深以为然,“朝廷的确无钱。”
不止军费压力加重,近年来灾荒频繁,各地时有欠赋,其中承担着国家五分之一赋税的江南八府之地,长期逋赋欠税,数额越来越大。
国库紧缩,四哥却花销日盛,大兴土木营造工程不说,北边要打鞑靼,南边要平苗乱、平交趾余孽,军队一开拨,费粮上百万石,此消彼长之下,早就入不敷出。
赵徽故作遗憾,“可惜了,朝廷若是有钱,腾出人力物力清丈屯田、追查贪腐,虽然治标不治本,到底能缓解一二。”
不等朱静姝回答,她话锋一转:
“其实,朝廷的大多数困境,一旦有了钱,便可迎刃而解。”
朱静姝若有所思,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远的不说,单是山东的危局,若能蠲免几年赋税,由朝廷出资平抑粮价、大加救济,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。
‘上钩了。’
赵徽唇角一扬,赶紧趁热打铁,举臂在左侧的樟木大箱里翻找片刻,抽出今年正月的一份朝报递给朱静姝。
“殿下,这份你看过了么?”
朱静姝伸手接过,原来是交趾逆贼阮帅率军抢掠云屯、海东等地国朝驻军屯粮的军报。
她瞥了赵徽一眼,不咸不淡地应道:
“看过了。然后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