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我家的……’赵徽面色如常,心里倒颇为忸怩。
她迈步过去,单手拎起挡在她和朱静姝中间的樟木大箱,挪放到左手边,自己则站至朱静姝身前,主动解释:
“太子殿下传召我,为的是京城缉盗之事。”
朱静姝眨眨眼睫,“嗯?”
赵徽言简意赅,将文华殿内的见闻悉数转述给朱静姝,特别是朱高炽整肃天策卫的差遣。
朱静姝讶然,“你应下他了,”她目光盈盈,拽着赵徽的左袖摇晃了两下,故意用温温软软的声线问:“良人,你是为了我吗?”
赵徽面色微红,为掩饰自己的心思,下意识摆手否认:“不是,”话刚出口,她就暗暗后悔,默了半息,又浅声道:“……其实也是。”
“你犹豫了。”
朱静姝松开扯着赵徽衣袖的手,做势偏过头,露出小巧的耳尖。
她眼睫轻颤,声音低浅,明丽的脸庞上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。
“原来只是妾身自作多情。”
“……你没有。”
赵徽最不忍心看朱静姝脆弱伤怀的模样,只好如实说:
“不是你自作多情,确实有一部分你的缘故,我也觉着是个机会。不知你对此事怎么看?”
朱静姝终于“破涕为笑”,食指蜷曲,指腹轻轻勾住赵徽腰上的玉带,把赵徽拉近一步,直抵在她身下的方椅前。
她不曾放手,还要后倾身子仰靠椅背,赵徽被她牵扯,不得不躬下腰悬在她上方,顺从俯就她。
得亏赵徽武艺高强,核心稳定,一般人想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,难度可真不小。
朱静姝满意地扬起头,不再捉弄赵徽,“你做得很好,”她面带欣赏,凝眸注视着赵徽清隽的容颜,“吾的驸马,合该有此觉悟。”
赵徽颔着下颚,“依你看,做到何种程度,合适?”
平心而论,朱高煦待朱静姝其实还不错,姑侄之间不乏情分,然而储位关乎国本,岂能因私废公。
政治不是曲江饮宴,最忌讳手下留情,一旦有了决断,必须狠而无心。
总是要做给太子一家看的,朱静姝摩挲了一下赵徽的玉带,淡声道:
“不遗余力。”
赵徽不曾想朱静姝会有这冷冽务实的一面,她倒总是忘记,朱静姝还是个手段狠辣的政客。
她是事后诸葛亮,基于她们“夫”妻二人的处境,从朱高炽必然会当皇帝的角度出发决策,那么,朱静姝呢,凭什么推定?
赵徽眼底略有疑色,想探一探朱静姝的底,状似不解地问:
“殿下,你为何如此笃定?汉王殿下明明深受皇恩。”
朱静姝不作它想,只当赵徽是不明白个中情由,看来,她的驸马,军略凌越当世,政治上还是有几分稚拙。
她数年来与宗室藩王打交道,对诸王的了解不可谓不深。
汉王朱高煦为人,骄横凶悍如同豺狼,自恃在靖难之役中屡建奇勋,行为乖张跋扈。
肆意虐杀无辜百姓,纵容下属抢掠为祸,有猛将之材而无君人之度,怎堪托付社稷?
永乐二年,四哥立朱高炽为太子,封朱高煦于云南,叫他去制衡久镇在滇的黔国公沐氏。
朱高煦怏怏不乐,嫌弃云南远在边陲,地方穷僻,迟迟不肯就藩。
倘若他愿意赴云南节制沐氏,朱静姝反而要高看他一眼。
若能统合滇黔,连带川陕数省之势,四哥百年之后,未尝不能再起兵靖一次难。
朱高煦素日以唐太宗自诩,却无谋短智,终日只知滞留京师,悬心储位,构陷兄长,期期艾艾盼望皇父回心转意,不晓得于事何补。
除非四哥老糊涂,中了什么巫蛊之术,否则,朱高煦绝无可能争得过贤明仁厚的太子朱高炽。
朱静姝唯恐赵徽理解有误,办坏了太子的差事,惹出风波来,也不藏着掖着,耐心提点:
“四哥三年前立了瞻基为皇太孙,显然圣意已定,现在纵容高煦,不过是心怀歉疚,溺爱儿子,既怜惜他的将才,也用他来敲打敲打太子罢了。”
朱静姝话音一顿,刻意强调:“你只管竭诚尽力便是。”
‘她的政治嗅觉,也太敏锐。’
赵徽不露声色,默默把朱静姝的危险程度再往上拔高了一个档次,清声果断应答: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赵徽嘴上说得动听,仿佛朱静姝真能做得了她的主,“开海禁”那茬刚过去没多久,赵徽说自己是什么“战士”的场景,朱静姝可还历历在目。
回想起三月十二日,朱静姝未免赧然,那时又惊又怒,只顾着维护祖训国本,质问赵徽是忠是佞,不曾分辨赵徽的说辞,倒是有失偏颇。
当她静下心来,重新阅读《防海》篇,用理性的眼光审视海禁之弊,竟无奈地发现,无论她从哪个方向切入思考,最终都只能得出与赵徽相似的结论。
抛开身份立场,朱静姝不得不承认赵徽是真知灼见,可惜,抛不开,因为那是她朱家的江山,葆江山稳固才是首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