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禁是国本之策,岂能轻易动摇?赵徽的海防策固然高明,若试图借此说服朝廷开海禁,未免太天真。
四哥和朝廷的军务重心一直都在漠北前线,防御鞑靼才是头等大事,海防并非第一要务,维持现状已然够用,犯不着为了区区海防就冒险变革祖宗成法,因小失大。
自古能变祖宗成法者,如冯太后太和改制、王荆公熙宁变法,哪个不是国家积重难返到了不得不变革图存的地步?
沿海的倭寇和走私,尚在可控范围内,朝廷维.稳为上,既然裱糊得走,就不会轻易改变。
说到底,赵徽给出的理由很充分,却不必要,朝廷没有不得不变革的动因,自然就不可能打动她朱静姝为之奔走了。
朱静姝支起身子,仰面望着赵徽,轻吐了口气,似笑非笑地道:
“良人,是都听我的,还是单听这一件事?”
遇到难回答的问题,赵徽顿时又不作声了,她别开眼,只缄默不语。
朱静姝掌心抵住赵徽的玉带,指尖戳了戳赵徽的腰窝,“嗯?”
赵徽稍稍缩腰,生硬地转移话题,企图把朱静姝引回正轨,“殿下,你可曾想过,近来京城为何多盗?”
朱静姝十分不悦,揪住玉带,重重地往下一扯,“不许回避!”
赵徽架不住朱静姝的不依不饶,只得面露无奈道:
“能听你的,我便都听你的。”
朱静姝觑了一眼,不满赵徽有所保留,知晓赵徽已经是最大的让步,终究没再追问。
赵徽松了口气,连忙捉住朱静姝抵在她腰间的手,拉开一小段距离。
朱静姝五指翕动,顺着赵徽掌心的纹路,轻巧地滑进其骨节分明的指缝里,与赵徽十指交缠,她的手比赵徽小上许多,尺寸却意外贴合。
赵徽手里茧子多,肌肤稍显粗糙,触感有点刮人,也有点痒,朱静姝忍不住拢合玉指,撩拨似的轻轻夹蹭了几下赵徽的指心。
做完这一切,朱静姝神色冷静,若无其事地问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,没有任何实际意义,如果放在平时,她绝不会降智提问的问题:
“京城多盗,除了各卫军兵犯法,功臣武官的亲眷仆役仗势行凶,还有别的缘故吗?”
赵徽被朱静姝那一连串举动分散了注意力,低下头,视线落到和朱静姝交握着的手指上,下意识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总觉得太过暧昧,想抽出手,又莫名不舍,碰巧听见朱静姝轻声问:
“可是由于今年年成不大好,灾民流窜京师作案?”
朱静姝看过近几个月的朝报,年节以来,直隶、浙江、江西等地均有饥荒水涝。
朝廷财政吃紧,赈济不力,灾民多达四五万户,近二十余万百姓,走投无路涌入京师犯禁者屡见不鲜。
赵徽被朱静姝打了个岔,顺理成章地“忘记”抽手,任由朱静姝与她指节缠握,她摇了摇头,“那只是其中一两成原因。”
“殿下,不妨再想一想。”
赵徽面含期待,一定是出于鼓励,她主动反扣住朱静姝的素手,轻捏了捏。
朱静姝不动声色地瞧着赵徽,上一次,赵徽露出这副殷勤的眼神,还是二月一日,洞房夜,对她意图不轨。
赵徽眉目舒缓,温和地提示道:“军兵抢盗……最根本的缘由。”
她自认在《治平要略》的《治军》篇里,论说国朝卫所军制的利弊甚为详尽。
朱静姝早已读完此书,以她的聪慧睿识,必然能够透过表象直达本质。
京城多盗,确实有不法之徒蓄意作恶,如汉王麾下的天策卫,为他大肆抢掠敛财。
可究其根本,要怪日渐腐朽僵化的卫所军制,绝大部分犯事的军兵都是被逼上梁山的。
国朝立国之初,高皇帝凭借卫所制军籍世袭、屯田自给两大特性,养兵数百万,不费百姓一钱。
然而数十年过去,由于卫所的大小武官和底层军兵都是军户世袭,阶层固化极其严重。
除非能像赵徽那样有斩将夺旗的本事,否则,普通军兵压根没有上升的渠道。
加上国朝官俸微薄,永乐帝还通过俸禄折宝钞变相大降薪,直接从百官手里抢钱。
武官们本来靠那点俸禄就活不下去,没有清廉的义务,又是手握军权的世官,便迅速腐败。
他们大多贪墨军饷,伙同地方豪强侵占军屯屯田,行事肆无忌惮,视底层军兵为佃农私产,随意奴役掠夺。
军兵们不仅要遭受本卫武官的层层盘剥,还要向朝廷缴纳数倍于民田的税粮,承担繁重的戍守任务。
重压之下,生活难以为继,常常入不敷出,被逼得走投无路,就挥刀向更弱者,靠欺压老百姓来维持生计。
朱静姝一点即透,黛眉深蹙,“皇明立国不过四十余年,国家制度就日渐隳坏。京师脚下尚且多‘盗’,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,不知该是何等光景?”
赵徽眼神沉凝,笃定地道:“不容乐观。军屯多有废弛,隐匿军籍逃亡者不在少数,长此以往,恐怕有大祸。”
朱静姝点头认同,少顷,她回过味儿来,眸色警觉。
鉴于赵徽有“开海禁”的前科,她可不相信赵徽现在提起此事只是为了同她分析京城为何多盗。
她半开玩笑地探问:“你不会,还想废黜卫所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