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内鸦雀无声,氛围陡然凝滞,众武臣屏息静气,俯首帖耳,不敢多发一言。
赵徽心里门清,情知今日不是来议事,而是来听训的。
皇太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京诸卫所,要说军兵抢夺民财,违逆乱纪,当属汉王朱高煦统辖的天策卫为最。
朱高炽倏地收敛笑意,不容置喙地道:
“京城多盗,都是尔等约束不钤的罪过!”
除了蠢货,或嫌自己仕途太顺遂,没人会在这种时候不识好歹地站出来,当众驳皇太子的颜面。
赵徽识趣地举起象牙笏板,与满殿公侯都督、指挥使一起弯腰纳头便拜。
众武臣不约而同做出一副朝野上下人人精熟的惶恐模样,口中齐齐振声:
“臣等知罪!”
朱高炽并不叫平身,任由众人躬着身,毫不手软,当场点出五六个典型,罚俸、停职、降级,一番处置势若雷霆,显然胸中早有计较。
仔细一看,似乎有二三个指挥使同汉王朱高煦、赵王朱高燧颇为亲厚,乃是两王一系的人物。
众武臣表情各异,神态愈发恭敬,大气不敢喘,尤其是心里有鬼的,个个提心吊胆,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。
赵徽冷眼旁观,她不曾攀附两王,治军甚严,从未侵占军田、压榨士卒,更不许麾下各级武官、军兵肆意违法。
至于纵容亲眷仆役行凶,她的家眷都只得朱静姝一个,堂堂公主,何须她纵容。
赵徽行得端坐得直,自然无惧,皇太子再怎么问责,敲山震虎,都问不到她头上。
不过此事倒给了她一点启发,待会儿回府,朱静姝必然相问,既然从海防再到开海禁谈不通,曲线救国也不是不可以。
郑公出海在即,必须抓住一切有可能改变的机会,奋力一试,错过了窗口期,下次还不知道是几年后。
赵徽垂眸沉思,不一会儿便有了主意,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。
朱高炽刚判罚完毕,立马沉声敲打:
“孤限你每以四十日为期,协助五城兵马司缉盗。即日起,你每麾下的将校士卒再敢犯禁,你每就一并坐罪判罚。如不能笃实履职,休怪孤不讲情面!”
众武臣低头唯唯应“喏”,朱高炽的脸色才舒缓不少,“都起来罢。”
“你每都是国家的股肱重臣,”朱高炽温言劝诫:“身为将官,也该好生爱恤士卒、约束家人才是,莫要辜负了国家的养士之恩。”
他发落汉王党羽、在武臣勋爵中立威的目的已然达到,便摆了摆手,示意众武臣退下。
赵徽默算着位次,正该她退出大殿时,朱高炽忽然盯着“他”道:
“赵卿,你且留下。”
赵徽脚步顿住,“喏”了一声。
片刻后,文华殿内便只剩下朱高炽、赵徽和一干太子的亲信侍从。
朱高炽朝赵徽拱手行了个家礼,抬头吩咐:
“给孤的‘姑婿’赐座。”
赵徽摸不准朱高炽的心思,恭谨地道:
“殿下,‘姑婿’一词,臣实在不敢当。”
朱高炽不置可否,指了指内侍刚刚抬上来的木椅,“你先坐。”
赵徽于是屈膝落座,姿态分外谦逊,臀部并不坐实,上半身前倾,腰脊微弯,一举一动皆本分守礼。
朱高炽笑着说:“你我有亲戚之分,既然做了我小姑的驸马,如何当不得?”
赵徽不为所动,不卑不亢地道:
“君臣大德在前,臣岂能以皇亲国戚自居。”
朱高炽满意地颔了颔下巴,宠辱不惊,知规矩、懂分寸,此人果真可堪一用,他和颜悦色,客客气气地说:
“赵卿,我留你下来,是有一事想请你去办。”
那就是借着缉盗的由头,趁机打击他二弟汉王朱高煦的天策卫,挫一挫朱高煦的锐气。
此事交给忠于他朱高炽,且不怕汉王挟私报复的公侯勋爵是再合适不过。
本来,朱高炽想安排自己的心腹永康侯徐忠去做,奈何徐忠沉疴缠身,病情反复难以视事,恐怕没剩下多少活头了。
朱高炽在军中无甚威望,朱高煦则勇武善战,力能扛纛,乃当世一等一的猛将,战功赫赫,亲附朱高煦的武臣勋贵不在少数。
仓促之间,朱高炽想再找出一个如徐忠般全心全意替他办事的勋爵,殊为不易。
他正头疼,不知该托付给谁人,前几日把这事冲太子妃张妍随口一提,张妍莞尔一笑,直接给他推荐了驸马都尉赵徽。
张妍走到朱高炽身后,不轻不重地替朱高炽捏着肩,“此人是小姑之‘婿’,还怕‘他’对咱不尽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