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十指攒动,低头柔声说:
“知道太子爷你忙,我差人打听过了。这赵驸马军纪廉明,做了卫指挥使以后,本卫的米麦屯田籽粒不降反增,少有兵丁作乱不说,军政考核还连年优异。想必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,交给‘他’办,不正正好么?”
朱高炽眼前一亮,赵徽虽然不是勋爵,但是小姑的驸马,身份分量足够,依皇父对小姑的宠溺程度,必然扛得住朱高煦的压力。
赵徽并非他的僚属旧臣,能免去皇父许多猜疑,事有不谐,也可以迅速切割。
他连连点头称“是”,捉了张妍的手,赞叹道:“媳妇果真贤,我家事多仰赖。”
朱高炽能在二弟汉王朱高煦、三弟赵王朱高燧的合谋构陷下坐稳太子之位,除了占嫡占长,本身手腕了得外,还要靠他天资聪睿的好儿子和贤惠明理的好媳妇。
永乐帝是马上皇帝,雄武好战,常常督促朱高炽兄弟几个勤练弓马,朱高炽因体胖不能骑射,屡屡失意于朱棣。
朱棣削减朱高炽的膳食,严令朱高炽减肥,无意间得知有官员私底下偷偷用自己的菜肴接济朱高炽,勃然大怒,直接将那官员处以醢刑,剁成肉酱,当着徐皇后的面痛骂朱高炽:
“他媳妇好,来日我家亏她支撑,若非看在儿媳妇的份上,我早就废了他!”
君父如此不留情面,总是纵容溺爱两个弟弟,朱高炽秉性再仁厚,心里都不免有怨气。
不趁机压一压汉王、赵王的气焰,他这个太子,还怎么当?
恰逢正月中旬朱高煦护送皇妣仁孝徐皇后灵柩北上,如今人正在北京,天策卫群龙无首,时不我待,一旦迁延到朱高煦返回南京,这事可就不好办了。
赵徽不着痕迹地窥视,见朱高炽满面沉吟之色,便谨慎询问:
“不知是何事?还请殿下明示。”
朱高炽站起身来,双手背在身后,“我着意叫你协同五城兵马司,缉查汉府护卫天策卫中的‘盗贼’。”
他来回踱了两步,笑着打量赵徽,“你可愿意啊?”
赵徽漆瞳一凝,恐怕不止“缉盗”那么简单,少不得要打压异己,削翦汉王的党羽下属。
这可是个烫手山芋,得罪深受皇上宠爱的汉王朱高煦,实非明智之举。
朱高煦永乐初年曾经被朱棣议储,朱棣喜欢他“类己”,靖难之时还暗示他“世子多疾,汝当勉励之”。
天策卫原本隶属皇帝亲军上直卫的序列,永乐三年,朱棣架不住朱高煦软磨硬泡,将此卫许给朱高煦做了汉王府的护卫。
因天策卫的名头出自唐太宗李世民“天策上将”的封号,朱高煦自从得到天策卫,逢人便问:“你看我像不像唐太宗?”夺嫡之心昭然若揭。
赵徽暗自蹙眉,掺和进储位之争,凶险不小,不过她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。
她的妻子朱静姝素来和太子一脉亲厚,从小经受朱高炽张妍夫妻教导,与皇太孙朱瞻基年岁相若,一同长成,名为姑祖侄孙,实有姐弟之情。
因内廷诸事,朱静姝与张妍早已是利益共同体,大婚当日,又由朱高炽亲自送迎,说她们和太子没关系,想要独善其身,谁信?
即使是亲兄弟,也要分个亲疏远近,共同居住在宫中朝夕相处的朱高炽一家,早早出宫建府的汉、赵两王,在朱静姝心里孰轻孰重,不言而喻。
现在赵徽和朱静姝是荣辱与共的“夫”妻,一根绳上的蚂蚱,在外人看来,她的立场和朱静姝的立场天然无法分割。
她固然可以称病,以能力不足为由推脱,让朱高炽另请高明,但依朱静姝的政治立场来说,应当不会想要赵徽这样做。
何况赵徽从没听说过永乐大帝曾经废立太子,朱高炽后来必然当了皇帝。
机不可失,且先应承下来,至于如何做,做到何种程度,还须问一问朱静姝的意思,朱静姝久在宫闱,总比她了解得深。
赵徽当即表态:“天策卫里鸡鸣狗盗之辈众多,臣早有此意。”
“善!”朱高炽拊掌一拍,略含深意地说:“孤有劳赵卿,多费心。”
他招手,示意赵徽附耳过来,密语安排,特意点了几个名字,低声催促:
“切记,要快。明日我的令旨便会发到府上。”
赵徽揖手应“喏”,静坐恭候了一会儿,见朱高炽没再出声吩咐,遂起身行礼告辞。
半刻钟后,赵徽匆匆驭马回到公主府,略一思忖,看了看天色,约莫午时,径直去东路的含章阁寻找朱静姝。
朱静姝果然正坐在阁内,面前摆放着一口敞开的黑漆樟木大箱。
她上半身微微前倾,左手藕臂水平地横倚在大箱沿口上,右手心握着一份朝报凝神翻看。
自从读罢《防海》篇,朱静姝瞧过两眼《杂闻》册,断定其中内容庞杂,似乎无涉军国重事,才暂时先放下,转而专心阅览起这一箱朝报。
少顷,朱静姝坐直身子,素手轻捶着略显疲惫的腰肢,无意间抬眸,恰好瞥见赵徽踏着四方步朝她走来。
赵徽用漆纱帕头高绾青丝,穿深红官袍,束白玉带,摆臂抬足之间,沉缓有力,自有一股天朝汉官的从容威仪。
她的五官清而藏锐,总显出淡淡的疏离感,似拒人于千里之外,可此刻望向朱静姝,却不自觉地扬唇浅笑着。
朱静姝的心跳倏地一快,都怨这一身官袍,穿在赵徽身上太过合身,莫名地,她竟然有点吃味,只想把赵徽一直留在府中,再不许叫旁人看见。
她手心斜托下颚,眼中漾着星星点点的笑意,“是我家的武臣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