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外表伪装得再像，世人再如何把她视作男子，她都是女子！不是什么“丈夫”“夫君”。

分明是想欺骗利用，事到临头，总是在意怜惜，愧疚之后，竟然还可笑地为朱静姝心动。

赵徽怔怔的，仿若定格，一颗心高高抛扬，然后直坠下来，涌起一丝淡不可察的悔意。

如果她刚才没有低头就好了，看不见，感受不到，就可以心安理得，权当作一无所知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赵徽终于舒缓眉目，神情冷静下来，掩耳盗铃般暗暗告诫自己：

‘只是一些浮躁的个人情绪罢了。’

这日之后，赵徽和朱静姝十分默契，都没再提及“海禁”的话题，至于夜间的一段小插曲。

赵徽只当无事发生，依旧维持着与朱静姝惯常的相处模式，板正、守礼、自持，绝不越雷池一步，似乎那一点点心动，只是她自己的臆梦。

她秉持着勤勉笃实的军将作风，风雨无阻上值点卯，一丝不苟当着她的三品指挥使。

直到三月二十七日，皇太子朱高炽不知为何，忽然传召赵徽入文华殿觐见。

赵徽接到令旨，不敢怠慢耽搁，径直更衣，换上肃穆得体的五寸大独科花绯红官袍，骑着黑色河曲马，跟随内侍火速入宫。

来到文华殿外静候片刻，等内侍通报了名号，她便踏着皂靴，规行矩步迈进殿内。

赵徽定睛一瞧，五军都督府及在京各卫所长官个个在场，数十人齐聚一堂，瞧这阵势，恐怕是为了京城缉盗之事。

今年开春以来，南京城盗贼渐多，上个月中旬，即赵徽停职筹备婚仪那段时日，永乐帝严令统管京师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倾巢出动，务必将涉事罪犯一一缉拿归案。

可惜一个多月过去，皇上巡狩的銮驾都快走到北京了，五城兵马司还是一无所获。

如今此事已经移交给留守南京监国理政的皇太子朱高炽全权主理。

殿内诸人，身长能高过赵徽的寥寥无几，她只需垂眸环视一圈，就能将众武臣的表情神态悉数收入眼底。

上直卫同僚看向她时，大多舒颜含笑，眼神热络恭维，官职比她高出许多的左右都督们，脸色也或多或少和善许多。

看来，沾了某个尊贵公主妻子的光，赵徽的身份地位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了。

她作为驸马都尉，尚的是由太子朱高炽亲自送亲的公主，手握上直卫实权，谁敢轻忽。

往日里和赵徽平起平坐的卫指挥使们，而今见了她须得主动引马回避，行两拜之礼。

她的班次不再边缘，仅在五军都督府由公侯武勋充任的掌印官、佥事官之后，排位十分靠前。

赵徽直觉好笑，果然，干得好不如嫁得好，她前十一年按部就班的官场生涯简直是在走“弯路”。

国朝的体制内，人主治世，领导路线就是一条通天大道，她可太想进步了！

赵徽处之若素，稍稍颔首回应同僚们的打量，手持笏板，老神在在地站定在自己的位次上。

约莫半刻钟后，皇太子朱高炽才姗姗来迟，他笑容温敦，因体胖腰肥，走起路来臃肿迟缓。

朱高炽走走停停，嘴里状似随意地点名慰问，赵徽凝神细听，永康侯徐忠、隆平侯张信……哪个不是功勋重臣？

朱高炽缓步越过赵徽，看在小姑朱静姝的颜面上，竟略微点头示意。

不一会儿，他在文华殿正中央屈膝坐下，稳稳倚靠在为皇太子专设的蟠螭纹髹金宝座上。

朱高炽虚喘了口气，也不废话，单刀直入正题：

“五城兵马司指挥何在？尔等缉盗不力，可有分说？”

此时，文华殿内身份最低微的臣工，站在门槛最边缘处的五个正六品指挥连忙弓腰出列。

“臣等在！”

五人隐晦交换着眼神，目光齐齐看向为首的东城指挥徐野驴。

徐野驴按照朱高炽先前的吩咐，毕恭毕敬地趋步上前叫屈：

“恳请殿下明断！”

他面露苦涩，无可奈何地道：

“不是臣等不尽心，近来抢盗违法的罪犯，大多是各卫军兵或功臣武官的亲眷仆役，臣等官卑职微，实在惶恐，不敢入内捉拿。”

朱高炽脸上仍挂着笑，颧骨间过多的赘肉将他的双眼挤压成了一条缝，他不得已眯眼环视，目光扫向一众武臣高官。

“可有此事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