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顷,一行人便抵达了寝殿前,朱静姝正要挪步上台阶,习惯性地向右一瞥。
阶梯东侧的那几株红梅,边缘已经蜷曲泛黄,残红伶仃地缀在枝头。
晚春时分,梅花开到尾声,总是薄薄地委顿着,与正月间清冷凛然盛放的姿态相比,只余下一股倦怠的、不肯离去的倔强了。
朱静姝莲步一顿,忽地在一片暮色中翩然回眸,她举止轻巧,仿佛洛神凌波,脚下罗袜生尘。
赵徽眼睫下裹着两道浓重的乌青色,或许是刚才小憩被打断的缘故,脸上疲态毕露,与那几株萎靡颓败的红梅别无二致。
朱静姝蹙眉,果然,她最不喜的就是暮春时节,每到这个时候,那梅花同她的“阿姊”就一点儿都不相像。
晚间的微风静默吹过,三两下拂动着朱静姝的裙角,她抬起右手,慢条斯理地,将被晚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捋至耳垂后。
紧接着,她眨了眨眼睛,放平藕臂,朝赵徽轻轻勾了勾手指。
赵徽一怔,旋即扬唇浅笑,从容不迫地凑近两步,弯下腰低头俯耳,耐心等待着妻子兼君主的吩咐。
朱静姝弯了弯眼尾,指尖略微蜷缩,她忍耐住想要去勾拉赵徽玉革带的冲动,为避免四周的随从们听到,吐出的几乎是低不可闻的气音:
“今晚,你睡里侧,不必等我。”
赵徽讶然地看她一眼,学着她的样子小小声道:
“可是我明日须得上值。”
她洗漱一向比朱静姝快大概三、四刻钟,如果不等朱静姝,她睡到里侧,早上起来就得从朱静姝身上跨过去。
这十分失礼,有违君臣之道,她们同床一个多月,朱静姝从来没有睡过外侧。
朱静姝抿着唇,“没有可是。”
虽然有点羞人,但总归她是她的妻子,其实无妨,她现在只想让赵徽先歇息。
赵徽曾是现代人,并不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,她谨慎些,只是怕冒犯到朱静姝,既然朱静姝都不介意,她直接“喏”了一声。
“你快去盥漱。”
朱静姝轻声催促着,眼底秋波流转,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
赵徽认真点点头,站直身体退后两步,端端正正地对朱静姝作揖行礼,迈开笔挺的双腿朝东院去,她阔步流星,须臾之间,穿过月洞门不见踪影。
无论何时何地、是何情景,赵徽的身姿总是分外隽拔。
朱静姝注目瞧了一会儿,才转回头掩去视线,小步踏上一层玉阶。
她容色娴淡,同过去的四五年一样,平静地吩咐左右:
“换成海棠花罢。”
开败了的寒梅已经不合时宜,人间三月天,海棠花中仙,海棠花明艳可亲,色若少女的酡红醉靥。
它未输梨花三分白,更借来梅花的一缕神韵,不乏“独立蒙蒙细雨中”的傲骨与柔韧,与她的“阿姊”,勉强算是相似。
赵徽洗漱完毕,进入寝殿环视一周,果然空无一人,朱静姝的工序估计才刚刚过半。
她不作迟疑,一丝不苟地执行起朱静姝的命令,直接掀开锦衾躺了进去,头刚挨着枕头,就情难自抑地轻吸了口气。
平时在外侧都还好,现在睡到朱静姝这头,从前只是若有若无传来的清香,似乎变得格外浓郁,是她的错觉么……?
赵徽若有所思,也不知朱静姝是如何做到的,同为女子,怎么她身上不曾有过这样好闻的味道?
她不讨厌这氤氲的清芬,反而颇感舒心,一时之间,倒莫名回想起刚才含章阁内同样气息的拥抱。
朱静姝柔若无骨的双手交缠在她的腰腹间,力道并不重,带来一阵阵软玉温香的热意,还有点痒。
赵徽忍不住屈起右臂,掌心轻轻覆盖在自己的腰侧,耐心等待许久,都没有当时那种触电似的感受,心跳,亦不曾如战鼓般擂动。
她凝眉,举起手掌仔细查看,企图探寻其中的不同,眼眸深邃,思绪渐渐放空。
或许是因为,朱静姝细皮嫩肉,而她,手上的茧子太厚。
朱静姝踩着莲步走进来,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,赵徽一瞬不眨,盯着自己的手心出神。
所以,她还是等她了。
朱静姝优雅地掀开被褥,钻进架子床外侧,用左小臂支撑住枕头,半坐着,笑意盎然地看向赵徽。
“良人,你在想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赵徽敛去思绪,一脸镇定地把手臂缩回被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