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怔了一下，蓦地侧目，《治平要略》不知何时被丢到书案上，一扫眼，无比熟悉的“海禁”条目跃然眼帘，看来，她不用再找原因了。

‘果然……看出来了么。’

赵徽的心跳忽地放缓，缓得也太冷，以至于东窗事发，她的心情竟诡异地格外平静。

“置你于何地……”

赵徽静默片刻，低头注视着朱静姝，并未作答，因为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。

她先抬起手，温柔地将朱静姝髻边散落的几缕发丝捋至耳后，期间不忘小心翼翼避开朱静姝总是敏感易发红的耳垂。

随后，赵徽将左手拐向身后，沉稳有力地覆盖在朱静姝交叠的玉指上，轻轻一按，让朱静姝的腕心直接压住她腰后正中央的椎骨。

对武臣来说，那是人体最脆弱、最要害的中轴支撑之处。

赵徽低颔着头，垂下眼眸，抿唇浅笑了一下。

朱静姝轻舒了口气，坐直身子，仰起下颚，蜷缩着手指，腕心用力往下按压，迫使赵徽不得不顺从地弓腰贴近，与她若即若离，交颈相闻。

“至于……是乱臣还是忠良。”

赵徽坦然地看着朱静姝，神态温柔笃定，轻声道：

“都不是。”

她如释重负地笑着，满是愿赌服输的平和，“我现在便告诉你，我究竟是什么罢。”

迎着朱静姝略显惊惑的目光，赵徽语气稀松平常，带着些许深绵入骨的怀念，像是在说太阳会从西边落下：

“我只是，这个国家的战士。”

‘如此么……’朱静姝缄口不言，‘孟子见梁惠王，不谈利吾国，却只谈有仁义。’

她的玉指心不在焉地戳着赵徽浑身上下最端正的那一截腰椎骨。

赵徽的左掌心下，朱静姝温软的手指一直在挠动，她后腰骨头奇痒难耐，忍不住轻轻拢住朱静姝的柔荑，权当做制止。

朱静姝指心交叠，不悦地拨开赵徽碍事的左手。

赵徽无奈，只好挺了挺腰，默默收回左手，干脆也和右手一样，握住朱静姝身下方椅的扶手。

客观上，赵徽做出了一个俯身圈住朱静姝的动作，看起来似乎是她强势地将朱静姝压进方椅内，用高挑修颀的身姿将朱静姝全然笼罩住。

半晌后，朱静姝仰目去看赵徽，清冽的嗓音微含讽意：

“你想做社稷为重君为轻的孟夫子，我只怕你没这本事。”

“嗯。”赵徽不以为意，既不辩解也不为自己开脱，坦荡自若地说：

“确实还没有。”

朱静姝闻言久久不语，约莫八个弹指之后，才用力戳了一下赵徽的椎骨，不容置疑地下令：

“起开。”

赵徽依言直了直身子，朱静姝搂在她腰腹处的柔荑却并未放松，仍箍着她，她弓着腰，一时没敢再动。

‘到底是起还是不起？’

朱静姝觑她一眼，环抱着她腰肢的姿势分毫不变，又重重掐了掐她的后腰，冷淡道：

“起。”

赵徽直觉为难，一时起也不是，不起也不是。

她犹豫片刻，试探性地抬高右手，见朱静姝没有出声制止，便用手掌小心触碰到朱静姝柔润的左肩。

朱静姝病体孱弱，感官敏于常人，赵徽的手心轻轻覆盖在她的肩头，触感温热，她不由得小小缩了缩肩。

赵徽偷偷观察，看朱静姝仍然没有拒绝的意思，手掌又谨慎地朝朱静姝纤薄的背脊处挪动了半寸。

朱静姝眼睫一颤，没有说话，指尖戳了戳赵徽的腰椎骨。

赵徽不解其意，迟疑了两息，索性大着胆子，缓缓抚上朱静姝左侧背的蝴蝶骨。

即使隔着柔软细腻的绢布，那姣好优美的弧度也令人不可忽视。

赵徽掌心发力，温柔地将朱静姝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。

朱静姝低着头，只顺着她的力度前倾上半身，柔若无骨地靠在她怀里。

赵徽下意识挺直腰杆，模仿着孩提时母亲抚慰她的模样，一下又一下，清浅地按揉着朱静姝蝶翼般的背骨。

朱静姝颤了颤肩，抓着赵徽后腰的素手忍不住收紧，任由赵徽轻柔地在自己身上施加力度。

她后背隐隐发烫，心口仿佛被塞得满满当当，眸光也有点失焦，被赵徽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淡淡薄荷皂荚气息环绕着，只感到一阵久违的宁静。

赵徽的动作和十余年前如出一辙，既陌生又熟悉。

那日黄昏时分，十七八岁的英武千户官也是这样轻轻把她揽在怀里，左手紧紧覆盖住她的眼睛，“别看。”

千户官温热的鲜血，从左小臂新添的刀口上，顺着手腕，大颗大颗滴落下来。

在血与火的间隙，千户官的右掌轻缓地拍抚着她的背心，一下接着一下，沉稳而有力。

同样的动作，刻板正经的口吻，千户官温柔地低声说：

“别怕。你可以，把我当作阿姊。”

赵徽敏锐地察觉到，朱静姝的身体正微颤着，似乎很不安，估计是自己那一番剖白惊骇到了朱静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