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不太好意思出口,但赵徽现在只想安朱静姝的心,她双颊映着薄红,抿着唇轻声说:
“你是我的妻子。”
朱静姝终于被这句“妻子”取悦了,她轻笑出声,上额抵靠在赵徽的小腹,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温婉脆弱地瑟缩在赵徽怀里。
不一会儿,朱静姝若无其事地松了松藕臂,冷静后仰,和赵徽拉开几寸距离。
她唇角浅勾,咬准了重音唤道:“嗯呢,‘夫君’。”
乍然又听见这个称呼,赵徽左手心揉按着朱静姝背翼的节律不由得一滞,旋即恢复如初。
她怎能忘记?在朱静姝眼中,她始终是她的“丈夫”。
赵徽心里莫名就不大痛快,隔了好久,才沉静地应了一声。
她不再言语,维持着现在的姿势,一下接着一下温柔地拍抚着。
朱静姝也没有挪动,两只藕臂缠绕着赵徽的腰,一如既往,不肯放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含章阁外天光尽敛,暮色悄然四合,永乐十一年三月十二日的最后一抹晚霞,从菱花格心的槛窗边缘褪去。
赵徽低下头,眸光专注,俯瞰着倚偎在她腰际的朱静姝。
朱静姝今日梳了一个简约的圆形同心髻,如墨的青丝绾束于头顶,隐约有几缕细发柔柔地贴伏在鬓角。
这是国朝已婚妇人才会编扎的发饰,取夫妻同心、桃叶连根之意,已不复当日乾清门初见时垂鬟分肖的少女髻样了。
赵徽目光一顿,心情很奇妙,既满又缺,片刻后,她才继续垂眸去看。
朱静姝低眉颔首,浅湖色窄袖衫的交领掩映之下,玉颈肌肤胜雪,细若羊脂美玉。
赵徽不禁放缓呼吸,盯着瞧了半晌,又看了看自己茧心厚实且颇为粗糙的浅黄色手背。
色泽和质感对比都过分鲜明,赵徽顿时自惭形秽,竟然不自信地低声询问:
“殿下,你今晚……还会传召我吗?”
朱静姝讶然,扭了扭身子,轻轻从赵徽的怀抱中挣脱出来,手心推搡了一下赵徽的小腹。
赵徽识趣地站直,双臂自然垂放回身侧,稍稍退后两步。
朱静姝瞥她一眼,先不疾不徐地合拢书案上的《治平要略》,又从赵徽适才就座的方椅上捡起《香奁集》,把两册书叠放到一起,抬手递给赵徽。
赵徽利落接过,侧过身,刚把两册书塞回紫檀木书架的架格里,朱静姝就站起身来,双手勾住赵徽的腰带往下拉。
赵徽感受到革带处下垂的力,不得不屈膝弯腰,作侧耳倾听状。
朱静姝优雅地扬了扬头,身体前倾,体态容冶轻盈,胸脯若即若离地靠在赵徽肩侧。
她稍稍踮脚,下巴轻抵在赵徽肩头,朱唇正对着赵徽的耳垂,有点累了,朱静姝微喘了喘,吐气如兰道:
“良人,你说呢?嗯?”
耳边掠过一阵馥郁芬芳的热气,赵徽的心脏突兀一跳,脑子有点发晕,她慌忙地握住朱静姝的手,把这两只温软的柔荑从自己的腰带上拉开。
她一个闪身,转瞬之间,就已经站到方椅后,与朱静姝隔开大约三四步远。
朱静姝见她闪躲,容色不悦,正想刺她两句,却见她强作镇定,抓起方椅上的藕荷色薄被,唰唰唰展开、对叠,几下子便折出一个方方正正、棱角分明的豆腐块。
赵徽双手抱着薄被,垂首不语,面颊隐隐透着绯色,耳廓处腾腾冒着热气,全然不复往昔的清隽之态。
朱静姝愕了一下,竟不知赵徽也会有这样羞赧的样子,她笑意盎然,心中愉悦极了,不一会儿,她也跟着后知后觉地忸怩起来。
青天白日的,居然在含章阁,她的书斋,处理庶务的庄重场所,当着满架圣贤书的面,对赵徽狎昵失距,即使她和赵徽是“夫”妻,也不应该。
朱静姝连忙转过身背对赵徽,低下头,小心整理随着刚才一系列举动而褶皱的衣裙。
她微咬下唇,素手抚平裙襕,既羞且喜,原来武官也并不是无动于衷。
赵徽轻吐了一口气,从那种莫名其妙的状态中解脱出来,觉得自己终于正常不少。
她快步走到檀木围屏小榻旁,放下薄被,习惯性地整肃一番,才折返回来。
朱静姝已然恢复成平日里端庄淡雅的模样,她特意瞧了瞧赵徽,稍扬下颚示意赵徽跟上,旋即轻移莲步迈出含章阁。
她刚下阶梯,等候多时的一众仪卫女使们就迅速围拢上来,随侍在公主左右。
赵徽漫步跟在朱静姝右后方,朝公主寝殿的方向去,一路上,她忍不住频频侧目,张望朱静姝纤薄的背影。
家与国,如何分割?
她首先是共和国的战士,朱静姝首先是朱家金尊玉贵的公主,在那之后,她们才是君臣、也是“夫”妻。
国家与王朝,有多少交集,又有多少裂隙永难弥合?
赵徽不知道,可她从不曾有意要颠覆朱家的江山。
从一开始,她就摈弃了自下而上的暴力路径,在明君当政的封建盛世,那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在国朝向上攀爬多年,仍然一事无成,赵徽毫不避讳地承认朱静姝就是她的转机,她不再是无足轻重的三品官,而是朱家的“自己人”。
朱静姝把她视作孟子,把她忠诚着的“国家”等同于“社稷”,那她权且先做孟子罢!
无论如何,她绝不会放弃改变朱家的王朝,她既不是乱臣,也做不了忠良。
至少,在两者的交界线上,她们未尝不能同行,恰如此时此刻,一前一后,走在同一条回廊上。
朱静姝不说,她却也懂得,且行且看,以后的事,便以后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