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静姝定定地盯着赵徽,气得笑了一下,漫不经心合上手中的书册,随手将《治平要略》放置到枕侧,‘好,我看你,能避几时。’
赵徽闷不做声,带着些许小心恭维的意味,轻手把书籍捡起来,规规整整放到床头。
朱静姝瞥她一眼,不予理会,转过身子面朝最里侧,只留给赵徽一个娴静得体的背影。
赵徽不禁侧目,察觉到朱静姝心情不愉悦,却不知是何缘故,思来想去,恐怕还是因为昨晚造的孽,赵徽眼神颇为复杂。
出于对另一名女子的怜惜不忍,她伸出手,想拍一拍朱静姝肩侧的锦衾,稍事安抚,手臂刚悬在半空中,就蓦地收了回来。
赵徽欲语还休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一转眼,九日过去。
这九日,赵徽和朱静姝仿佛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。
她们互不过问,两人之间,除了赵徽每日准时准点过来恪守臣节,像个泥偶一样行礼问安之外,没有任何交流。
朱静姝往往一言不发,连一个眼神都欠奉,可每当赵徽躺到架子床沿,她面容冷淡,身子倒是若无其事地靠过去几分,素手抓住赵徽的左小臂,仿佛施加冷热交替的酷刑。
赵徽不明就里,既不懂朱静姝为何夜夜传召她这个“不可以”的驸马来侍寝,也不懂朱静姝这番行为是何意味。
现在她在朱静姝眼里,毕竟是她的“丈夫”,前不久赵徽才用蹩脚的理由,敷衍推诿了房中之乐。
倘若朱静姝只是退而求其次,轻握她手,她都要触之色变,岂非太心虚,把自己有问题三个大字直接挂在脑门上。
赵徽只好暗自隐忍,不回应,也不敢抽手拒绝,朱静姝要握便握罢,浓淡皆由她冰。
她沉默以对,一声不吭,一晚比一晚更明显地察觉到朱静姝钳制着她左手腕的五指越来越紧。
朱静姝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女子,力道并不重,对赵徽毫无威胁,却无端叫她一个沙场宿将都生出几丝心慌来。
赵徽直觉朱静姝的状态不太对劲,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,她两世为人,从未面对过这种情境。
她猜不透朱静姝的所思所想,唯恐自己再说错话办错事,一错再错,又冒犯到朱静姝,让朱静姝本就不快的心情雪上加霜,略一沉吟,索性什么都不做。
赵徽一天天数着日子算何时才能官复原职,等复职后,她必须上值,就不必时时刻刻呆在府中煎熬了。
二月十一日,朱静姝归宁,先行乘坐鸾轿入宫,到奉先殿祭祀祖宗,拜见永乐帝。
赵徽为人臣,没有资格与朱静姝同行,只能在午门外三跪九叩,铭谢皇帝下降公主的浩荡皇恩,随后才能入宫,依例由永乐帝亲自赐宴。
席间,朱棣黑面威肃,不轻不重地敲打了赵徽一番,责令赵徽恪守臣“夫”之道。
他转过虎目,又和颜悦色地询问起朱静姝:“妹子,婚后日子如何?”
朱静姝温娴地垂着头,浅声细语道:“托四哥的洪福,一切都好。”
朱棣龙颜大悦,满意地颔首点头,这才给了赵徽一个好脸色,笑着鼓励赵徽“你当自勉”云云。
赵徽与朱静姝貌合神离,却不约而同地在永乐帝面前扮演着恩爱的新婚“夫”妇。
可惜,朱静姝全程没有给过赵徽一个多余的眼神,泰然自若地维持着她身为天家公主的雍容气度。
赵徽也不恼,任朱静姝变幻态度,都巍然不动。
原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同朱静姝“相安无事”,可这日夜,朱静姝突然传召了她。
赵徽略微敛眉,心下不解,只因从新婚后第四日起,朱静姝终于不再握着她的手腕,而第七、八、九日,一连三日,竟未曾传召,不知今夜为何又……?
她脸色沉静,抵达公主寝殿后,依旧是规矩守礼的模样,朝朱静姝恭谨作揖,照例躺在老地方,不曾有丝毫逾越。
朱静姝这回倒没当赵徽不存在,她没什么表情,难辨喜怒,平静地盯视了赵徽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
“你不过来吗?”
赵徽低头,扫了一眼床榻中间被她刻意间隔出的大片空白,抿着唇道:
“殿下,臣只在此处便好。”
且不说要小心保守身世秘密,单从自己的内心来说,赵徽都不愿意顶着男子的身份和朱静姝过分贴近,那太无耻,也太无礼。
朱静姝垂下眼睫,‘臣,又是臣。’
她算是看明白了,赵徽待她,永远是“君”而非“妻”,就算口头上答应了将她当作妻子,行为态度仍唯恐避之不及。
多日来,她冷淡着,赵徽居然比她还冷淡,无论朱静姝主动与否,握不握赵徽的手腕,传不传召,赵徽都视若无睹,沉闷得如同一滩死水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若非她以公主之尊下令,赵徽是臣子无从拒绝,怕是连夜晚的同床异梦都不会有。
这不是她想要的。
朱静姝闭上眼睛,只觉得自己的宽容与忍耐悉数耗尽,心间陡然升起一个决绝的念头。
她胸脯起伏,轻吐了一口气,但凡她想要的,就一定要得到。
赵徽用眼角余光偷偷探看,见朱静姝阖上眼,就也跟着闭目。
一时间,两人心思各异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赵徽逐渐困蒙,朱静姝忽然莫名其妙地轻笑出声,听得赵徽心里直咯噔,精神陡然清醒不少。
她忍不住转头去看,可惜,寝殿内烛火昏昧,瞥得清朱静姝姣好的侧颜,却看不透朱静姝的心。
赵徽轻轻蹙着眉,‘这又是……什么意思呢?’
翌日卯正,天色朦胧时,赵徽堪堪转醒,她昨夜心神不宁,揣度许久,入睡得颇晚,眼睛下都起了一层淡淡的青黑。
她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,慎之又慎地放缓手脚,刚想掀开锦衾悄悄下床,左手腕忽然被一只柔软的素手捏住。
赵徽身形一顿,回头去看朱静姝,朱静姝仰目,眸色幽幽地盯着她,也不说话。
公主归宁之后,依礼制,次日须拜舅姑。
赵徽露出一个浅笑,“殿下,你再歇会儿罢,今日你是无事的。”
朱静姝眼梢上扬,支着手端坐起来,薄薄的锦衾自然滑落至她细瘦得不堪一握的腰际。
“我理应拜见舅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