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眼神温和,“臣父母已亡,礼部的查孚主事说了,此礼,免去即可。”
朱静姝只睨了睨赵徽,音色冷淡不容置喙:“礼不可废,我与你同谒家祠。”
以赵徽的妻子、赵氏新妇的身份。
赵徽不是恪遵礼节吗?她便要用这礼制宗法向赵徽宣告,无论赵徽作何感想,是否会思慕同为女子的她,都已经落入她的彀中,逃无可逃、避无可避!
她们是圣天子钦命的良缘,合乎礼法且名正言顺的“夫”妻,她们之间,只能是“夫”妻,不是君臣,也不是别的什么姐姐妹妹或算计利用的关系,况且,她还需确认一件事……
赵徽讶然,黑眸深邃,动了动嘴唇,欲言又止。
她静默良久,终究没有多说什么,只颔首,清越地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家祠,对赵徽来说,是最私密神圣的场合,寄寓着她太多太多深切的感情,那里盛放着母亲的神位,母亲是她前世今生唯一的锚点和依靠。
前世赵徽是弃婴,不知亲情为何物,今生有了母亲,才知道原来有母亲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。
她多么想与母亲生生世世为血亲,可是,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了。
南京城郊雨花台外缘的坟头,蒿草一茬一茬地长,她一茬一茬地割,割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赵徽骑着红色河曲马,与公主府的二十名仪卫一同护卫在朱静姝的凤轿左右。
一行人刚抵达城东大中桥附近的赵宅,就直奔正宅东侧三开间的赵氏家祠。
家祠正堂内北墙处设有神龛供案,案上摆放着一只香炉、两个烛台,有数道牌位神主已从木椟中请出。
正中央为江都丰乐乡赵氏始祖赵孟頫之位,左右两侧各依昭穆次序,陈列着赵徽高、曾、祖三代先祖,始祖位下,祢位之上,则供奉着赵母与赵父的神位。
朱静姝莲步轻顿,停在门槛处,不动声色打量着灵位的排布,眸光在祢位上一瞥,瞬间就推断出赵徽的母亲在其心目中有着极其独特的地位。
国朝庙制遵循朱子《家礼》,父母之位应该合祀,父位设在左,母位设在右,母从于父,合乎宗法尊卑之别。
然而在赵徽的家祠中,赵母的灵位反倒设在西位上,独成一龛,显然以母为尊,如此逾越礼制供奉母亲……
朱静姝心下难免动容,抿了抿薄唇,静默片刻,才凝眸去看牌位上的字迹。
只见那父位上赫然写着——“显考赵公讳和府君之神主”十一个大字!
朱静姝素手一缩,骤然捏紧裙襕,紧紧盯着赵徽亡父的牌位,一动也不动,神情晦黯,眼神分外悲郁。
赵徽刚想恭请朱静姝入内,转头一看,不由得直皱眉,‘我父亲的牌位……怎么了吗?’
她跟着朱静姝的视线望向神位,面上疑虑浓浓,详细审视了一番,牌位木椟质地考究,刻字工整清晰,无甚不妥之处。
‘那她是……为什么?’
朱静姝悒郁不乐,只觉悲恸,‘当真是,造化弄人。’
自从那日在乾清门外认出赵徽,朱静姝就有所猜测,四五年来,她搜寻的方向果然全都错了!
仓卒之际,那人留给她唯一能确认身份的物品,是一柄厚脊短身的十寸素刃精钢匕首,其上镌刻着“千户和”的字样。
朱静姝从前误以为那是赵徽的名字,自十五岁议亲开始,在上直卫中多番打听。
奈何内廷与外朝交接多有忌讳,何况她是公主,调查外臣更是难上加难。
上直卫的世官千户何其之多?四五百人,她再受四哥宠信,都没资格调阅上直卫的军机贴黄,涉及建文旧事,更不可能禀明四哥,明知故犯去触忤四哥的逆鳞。
四哥待她好,最初不过因为她是皇考高皇帝最幼女,天然适合被摆在那个完美象征品的位置上,作为永乐朝正统叙事里坚不可摧的一环。
四哥比建文君更善待皇父倍加宠渥的幼女,难道还不能彰显他的孝悌慈爱,证明他得位之正?
他才是那个继承太祖高皇帝遗志的嗣君!
料想洪武三十五年,四哥奉天靖难攻占镇江,兵锋直逼南京,建文君将失天下,赵徽荫官匆忙,一应官家的兵器硬甲均来不及铸造颁发,她是袭用了亡父的软装武备。
难怪朱静姝数年苦寻无果,全没个音信,她甚至都绝望到以为赵徽已经不存于人世。
原来是赵徽的亡父名为“和”,她寻了多少年的“千户和”,竟然是“千户徽”!
命运为何如此残酷,站在高处俯视嘲弄,让她和她这样错过又重逢。
朱静姝蓦地转头,怔怔地凝视赵徽,眼底竟有了些泪意,素手用力抓紧裙襕,好似永远都不肯再放手。
赵徽面露不解之色,继而若有所思,轻声道:“殿下……?”
朱静姝并未答话,眼尾微红,眸中尚带着未褪去的潮意。
半晌后,她才从容不迫地扬唇轻笑了一下,缓缓地说:
“我见舅姑早逝,想起皇考母妃来,只是,物伤其类罢了。”
赵徽前倾上半身,细入毫芒地观察着朱静姝每一个微小的面部表情。
过了两息,赵徽不得不挫败地承认,她实在琢磨不透朱静姝云淡风轻表象下的真实心绪。
不过,她也无心去探究了,怎忍看朱静姝流露出这样脆弱的姿态?或许是因为同情,赵徽打心底里生出一丝又一缕淡淡的怜惜。
抛开公主之尊,朱静姝不过是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十九岁少女。
回想起自己前世幼年摸爬滚打的经历,赵徽忽然便感同身受起来,她觉得,她从前一定过得很苦。
赵徽一声不吭,只朝朱静姝站立的地方迈近了两步,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,昭显着自己的存在。
她不愿意冒昧地追问朱静姝的伤心之处,因为,那会让她伤心。
赵徽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,温声细语地问:
“殿下,现在进去吗?”
朱静姝轻轻点头,松开被自己揪住的裙襕,素手一扬,挥退公主府的仪卫们。
她深吐了一口气,缓慢整敛着衣裙,将裙裾上的些许抓痕抚平。
确认自己的仪态依旧雍容端庄之后,朱静姝才往家祠正堂内西侧从祭的位置,试探性地迈了两小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