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寅卯之交，天光尚自熹微，皇城厚载门北的鼓楼敲罢第一遍，沉郁的鼓声穿透敕造宝庆公主府的重重廊庑。

赵徽被这浑厚的晨鼓扰醒，脑心隐隐作痛，还残留着曼陀罗花末的余毒。

她睁开眼，意识刚刚回笼，锦衾之下，左小臂处就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轻束感。

朱静姝的芊芊素手又捏着她的左手腕，扣住她跳动的脉搏，葱白的指尖点落在那道深褐色的狭长刀疤之上。

赵徽昨夜极力维持的身体距离，不知何时已被拉近，朱静姝正睡在她左侧两三寸的地方。

她低头检视了一圈，中衣交领密不透风地遮住脖颈，睡姿还是入睡前的模样，板正规矩，和她的外表一样禁欲无趣。

昨夜赵徽轻度中毒，沉沦在曼陀罗花末醉闷的药力里，反应不如平常敏锐，仍朦朦胧胧地察觉到朱静姝的靠近。

不知为何，朱静姝忽地来攥住她的手腕摩挲，爆发出来的力度之大，连她一个武臣都有点惊讶。

似乎对她很是依赖，赵徽抿着唇，压下心头那一丝被朱静姝需要着的怪异感，动了动手臂，想先把手腕慢慢挪出来。

朱静姝黛眉颦蹙，无意识地合拢玉指，素手捉握不肯放，被赵徽一扰，也渐渐转醒过来。

她眼睛半阖半开，看向赵徽时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似水柔情，音色倦怠迷惑：

“良人……？”

“嗯，臣在。”

赵徽止住动作，轻声回应，瞧着朱静姝眼下泛着的淡青色，颇为自责不慎把朱静姝吵醒。

听见赵徽略含安抚性质的清越嗓音，朱静姝的精神陡然间清醒不少。

昨晚朱静姝虽然只啜饮了两小口柑桔酒，里头的微量曼陀罗花末，到底还是惊扰了她，她无能为力，又被拖拽着坠入那个十余年来刻骨铭心的梦魇。

冲天的火光映得周遭一片通红，滚烫的热浪掺杂着烧焦的熏臭味，一波一波扩散蔓延，呼吸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，入目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！

宫女的、太监的、亲卫的，到处都是残肢肉屑，一道巨大的刀刃猛地下劈，母亲的肚肠一股脑往外翻，七零八落淌了一地，仍紧紧搂住她不肯松手，温热的血喷涌，飞溅到她的脸上、身上、口鼻里……

朱静姝猛地惊醒，大口大口喘息，只感到一阵又一阵难捱地心悸，简直要呼吸不上气。

任凭她拼命反抗挣扎，却怎么都摆脱不了那窒密的梦境，仿佛被压进一个正在不停收缚的牢笼里。

她濒临绝境，顾不得任何，只缩着身子，慌张地朝赵徽的位置贴过去，本能地攥住那个人的左手腕，触碰到那条狭长的刀疤，她才突然镇静安定下来，又浑浑噩噩睡去。

回想起当年的场景，朱静姝面色苍白，手指僵硬得直发紧，她不敢再去追忆，匆匆阖上眼睛，不着痕迹地吐了好几口郁气。

“殿下，没事罢？”

赵徽担忧地看着朱静姝。

朱静姝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许久，才若无其事地松开赵徽的手腕，冷静下来。

赵徽默默把左臂垂放回身侧，黑瞳中略含疑色，捉摸不透朱静姝为何对她的左手小臂如此偏爱？甚至不介意那儿还有一条丑陋的刀疤。

朱静姝侧眸，竟然直接洞悉了赵徽的所思所想，幽幽道：

“我一见你左臂的疤痕，便觉得你英武非常。”

她泰然自若，停顿了一下，才似笑非笑地继续说：“很有‘丈夫’气。”

赵徽垂了垂头，不敢回应什么“丈夫”不“丈夫”的话题，朱静姝越将她当作男子夸赞，她就越心虚愧疚。

“……臣不敢当。”

朱静姝觑着她，没再说话，刚想起身下床，可赵徽正横陈在架子床边缘，她捏了捏锦衾，指尖略微蜷缩，一时间有些羞意。

只穿着单薄的素纱中衣，贵为帝室之胄，朱静姝实在做不出从床里侧斜跨过赵徽身体的奔放行为。

她薄唇轻抿，推了推赵徽的左肩膊，“你先起来。”

赵徽应“喏”，抓起玉革带和麒麟服便起身下床，快步到寝殿左边的黄花梨木屏风内侧，穿戴整齐。

她谨守驸马的臣礼，朝朱静姝恭恭敬敬拜了四拜，这才低声告退。

朱静姝垂眸看她参拜，不言不语，只稍稍颔首算作回应，且先由着她去。

赵徽迈步走出寝殿，站立在玉阶下，忍不住松了口气，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。

她有十五日婚假，期间朝报公文均不会送到她手上，平素忙碌惯了，骤然闲下来倒有点无所适从。

赵徽沉吟片刻，出于武将的职业习惯，索性沿着游廊在公主府里巡视了一圈，把地形、门户、护卫都摸排了个遍。

她详细目测着府内各处与公主寝殿的距离，在脑海中推演倘若突发险情，能第一时间赶到公主寝殿的各条路线。

新婚次日不宜舞刀弄枪，赵徽简单活动了两下拳脚，就进了小院的书房。

她取出《武经七书》的合刊本，闲来无事，打算重读这套早已烂熟于心的国朝武科教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