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曼陀罗花末。”
赵徽身体燥热,头脑晕眩,思维都堵滞了不少,她强压着种种不适,犹不可自抑地问道:
“你是如何知晓的?”
朱静姝神色沉静,睨了赵徽一会儿,倒是不意外。
宋人周去非《岭南代答》记载:“曼陀罗花,干而末之,置人饮食,使之醉闷。”
倘若饮用过量轻度中毒,像赵徽这样英武康健的女子,休息一晚就能自解,赵徽的算盘倒是打得响,只是……
朱静姝倾身上前,凑近到赵徽跟前三四寸处,浅嗅着赵徽呼吸之间,那独属于柑桔酒的淡淡清芬。
她凝眸注视赵徽酡红的面颜,轻笑了一下,“因为,你呆。”
赵徽愕然,扬起下颚,心里不甚服气,刚想追问,朱静姝便优雅从容地后退,于是萦绕在赵徽口鼻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,也随之而离去了,赵徽一时失声。
朱静姝觑着她额头上细细密密的一层薄汗,轻缓地问:“难受吗?”
赵徽素来强大自持,从不轻易示弱,正欲矢口否认,不知怎的,对上朱静姝盈盈剪水般的秋瞳,竟然诚实道:
“难受。”
朱静姝眉梢似蹙非蹙,向上一挑,素手抚上赵徽的左手指背,轻轻摩挲了一下,音色十分冷淡:
“受着。”
赵徽心口处没由来地一突,曼陀罗花末中毒的症状似乎又加深了。
忍着药物带来的昏沉感,她在朱静姝明昳欲丽的脸庞上打量了好一阵子,‘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?’
冷静、威严、坚韧,超高的洞察力与举重若轻的掌控力……
赵徽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背,一只柔若无骨的素手正在上面轻抚着,带来一阵阵温软细腻的感触。
她忍不住拢了拢手指,垂下眼低声回应:“……好。”
赵徽当下的处境实则相当不好,身体不适倒是其次,最大的问题是计划不通,曼陀罗花末之事被朱静姝直接揭穿。
哪有正常“丈夫”会在洞房夜给新婚妻子下蒙汗药的?太反常了。
朱静姝是“君”,然后才是“妻”,“君”的尊严岂容赵徽无故冒犯?她势必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赵徽侧目偷觑,朱静姝正低垂着头,容色冷淡,注目看着赵徽的左手臂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与其坐等朱静姝发难,局面更加难以控制,还不如她主动出击解释。
赵徽犹疑了好一会儿,口舌间转过无数藉口,“不能人道”“受伤”,其实无甚分别,都是荒唐的谎言。
她才答应了朱静姝,知道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妻子,为了大业,欺君尚可以理直气壮,欺负自己妻子……
赵徽缄默,可是她也想活着,活着才能做事,活人才配谈理想。
她闭了闭眼,定定地看向朱静姝,轻声问:“殿下,你不问问原因吗?”
朱静姝仰起头,心里觉得好笑,“我问了,你便会说?”
赵徽竟然点头,浅笑了一下,眸色分外认真,语焉不详地,给出一个近乎随口敷衍的理由:
“是因为……我不可以啊。”
‘不可以吗?’
朱静姝不语,意味深长地瞥了赵徽一眼,唇边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浅淡的弧度,不欲再迫近赵徽,以免适得其反。
她本来身体就羸弱,白天婚仪繁琐,夜晚又同赵徽纠缠,耗费了太多精气,如今心力交瘁,面色都隐隐发白,只想好好歇息一番。
朱静姝雍容有度地从方杌上起身,将将站直,正要小步走回架子床边,身形就摇颤了一下,一时站立不稳。
她连忙伸出右手,想撑住翘头案,却意外地落入一个柔韧有力的怀抱。
朱静姝的手被赵徽稳稳抓握在带着薄茧的掌心中,触感有点沙,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也被另一个人的臂弯托住。
赵徽中了毒,身体在发热,她指骨间的热意莫名地灼烫了朱静姝一下,朱静姝双肩轻颤,腰肢一缩,几息后,才彻底放松下来。
“殿下,你还好吗?”
赵徽的一双漆瞳里,显而易见地流露出关切之色来。
朱静姝轻“嗯”了一声,含着浓浓的倦意,她实在疲惫极了,身体略略向后倾斜,放纵自己倚靠在赵徽的臂弯。
她拉住赵徽的玉革带,指尖向下勾扯了一下,浅软地说:
“我要歇息。”
赵徽低下头,瞧着朱静姝苍白如纸的容颜,眉心紧拧,慢腾腾地扶着朱静姝,往架子床那边靠过去。
刚走出两小步,朱静姝就推搡了赵徽一下,喘了几口气,发出些许气音:“累。”
这里可没有四名健仆妇肩扛的鸾轿可以供朱静姝乘坐。
赵徽头脑晕沉,脊背汗津津的,已经不甚清明,只剩下武人的本能驱遣着她,用最不拖泥带水的方式,解决眼下的困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