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静姝“嗯”了一声,暂时不置可否,她垂眸,端起酒卮浅啜了两小口,细细品鉴,果真察觉到一缕极微淡的苦意。
柑桔酒是朱静姝素日常饮的爱物,乃甘醇之饮,无论如何都酿不出苦味来。
她病体羸弱,感官反而敏于常人,平时纵然顾忌身子从来不敢多饮,对此酒的味道也特别熟悉。
赵徽的表现冷静自若,挑不出什么毛病,可惜终究失之刻意。
她是个武臣,虽能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,养气的工夫却不精深,很少“唱戏”,哪里比得上朱静姝这个从宫禁里锤炼出来的人精?
赵徽的理由倒是说得冠冕堂皇,小意温柔的模样。
朱静姝还疑她怎的突然变得那样大胆,原来她是王莽谦恭未篡时。
倘若不知晓赵徽是女儿身的个中内情,对着答案找问题,朱静姝或许会被赵徽骗过去。
对“君”来说,怀疑,即罪名成立,欲加之罪,不容旁人分说丝毫。
她收敛了笑意,面色沉寂无波,只淡淡瞥着赵徽,周身的气度骤然冷了下来。
朱静姝不想说话,更没了继续逗弄赵徽的兴趣。
她平静地坐在那里,天潢贵胄浑然天成的威压感在她身上彰显无遗。
朱静姝曾经猜测过,既然赵徽已经忘了她,两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,赵徽不可能向她袒露心扉,那赵徽会使何种手段来糊弄她的洞房花烛夜呢?
打的是从口入的主意么,武臣就是武臣,这样肤浅粗鄙。
朱静姝泠然仰头,双眸直直看来,无端叫人惴惴难安。
不一会儿,她轻笑了一声,言辞间意味莫名:“良人,你竟这般体贴。”
不等赵徽回答,朱静姝素手轻摇,晃动了一下那半卮柑桔酒液,平静地问道:
“你知道这酒的雅名吗?”
赵徽长眉颦蹙,不明所以,只好摇了摇头,“臣不知道。”
她关注点全然不在朱静姝的提问上,朱静姝为何态度急转直下,突然冷淡,与之前判若两人?
赵徽暗自猜忌,‘莫非是发现了什么端倪?’
她应该没露破绽才对,除非朱静姝知晓她是女子,但这完全不可能。
满打满算她们才第二次见面,赵徽乔装改扮多年,从未失过手,永乐帝一代英主,不也没看出异样么?
她心下忧虑,不动声色打量着朱静姝,黑眸中略含探究之意。
朱静姝举目,正对上赵徽小心谨慎投来的目光,没由来地无比烦郁,只觉得赵徽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柑桔酒乃北宋御酒名品,由宋宗室安定郡王赵世準,采择太湖洞庭东、西山黄柑酿制而成。
东坡居士苏轼曾为之作赋,有“携佳人而往游”之句,后来此酒便成为文人雅士风流之征。
因东坡赋借酒抒怀,慨叹世事如幻,此酒也暗含怨望伤怀之意。
赵徽身为宋太祖的王孙后裔,胜朝书画名家松雪道人赵孟頫的后人,以宋郡王酿制的名酒为朱静姝祝寿,在洞房花烛的语境下,无异于风流情趣、意态耦合地朝朱静姝赤裸裸地求欢,因为这酒的雅名叫……
可赵徽居然什么都不知道,既不知朱静姝的委屈涩然,也不知她的隐忍与沉郁,更不知她对她的情意,不知她是谁,不知她惦念了她多少年!
朱静姝头一次恼怒起自己广博的学识和这一双洞彻世事的眼睛。
倘若不知道,她还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溺在赵徽的温柔陷阱里。
她在赵徽心里有什么位置呢?竟然是赵徽需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对付的麻烦,还要用在如此风雅的名酒里。
她不求赵徽托付真心,哪怕赵徽说一句她“不行”,也好。
她等了一晚上,等来的却是这个。
她明知赵徽是女子,忘了她,现在只不过将她视作登天梯,但她还是清醒、克制又沉溺地选择了她,赵徽就这样回应她?
她或许从来不曾了解过赵徽,她们之间也已经横亘了太多罢!
不再是纯澈的施救者与被救者的关系,不再是十七八岁的英武千户官和女童。
身份、地位、认知,以及……最无情的光阴,永不对等的执念和情意。
赵徽有她的迫不得已,朱静姝就没有她的尊严与疏傲吗?
她是国朝的天潢贵胄,今上的连城之璧,是才华横溢、智识过人的“女诸生”。
她固然愿意为赵徽放下一些身段,但她也有她的矜高自重。
朱静姝终于再也隐忍不住了,她偏过头去,“洞庭春色。”
“嗯?”赵徽怔了怔,不知所谓地看向朱静姝。
朱静姝转回头,眼眸深处已经是泪意盈盈,“这酒……叫‘洞庭春色’。”
她素手端着金卮,明昳欲丽的脸庞上分明透着几分屈辱,清浅的嗓音含着幽微的颤音:
“你还要我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