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脑海中“嗡”了一下,直觉热血消退,一股寒气从脚底根直蹿上来。
她彻底凝固住了,足足过了好几息,才堪堪低头,完全不敢去看朱静姝,怕再多看一眼,朱静姝矜傲又脆弱的点点泪光,会把她直接给凿穿。
赵徽呆了呆,手足无措,她是真的不晓得此酒的别名,以为只是普通的柑桔酒。
前不久她才否认了自己在邀欢,对朱静姝说“并非此意”,转头却摆出这样充满性暗示和挑逗意味的酒为朱静姝祝寿,在朱静姝看来,岂非故意戏弄羞辱?
她还在这隐喻意味十足的酒液里,烧蒸曼陀罗花末,企图敷衍她和朱静姝的洞房花烛夜。
朱静姝懵然不知,满心期待着自己的新婚“丈夫”,简直是在糟践朱静姝的尊严!
赵徽没法为自己的拙劣辩护,她愚昧无知,打着“迫不得已”的旗号,用“不想过分伤害”的名义,反而变本加厉地伤害了朱静姝。
‘我都做了些什么!’
这样对待一个无辜女子,王朝的公主,不管她有意无意,愿不愿,是不是皇权强逼,那都已经是她的妻子!
赵徽神思混乱,只觉得难堪,再也维持不住素日的镇定从容。
她陡然站直,顾不上讲规矩、讲礼仪,一把夺过朱静姝手中的金卮,“咕嘟”两口,将那半卮柑桔酒饮下去。
无暇去管喝过一卮之后,又过量摄入半卮,曼陀罗花末会对她造成何种危害。
赵徽的脸色沉稠得快要滴出水,一股脑地把金卮和执壶统统塞回食盒里,激荡出金银器交撞的“当啷”声。
她径直按盖上食盒的盖子,由于心神动荡得厉害,下手未曾节制,木盖子难受重压,瞬间裂开了几条缝隙。
赵徽听着那“咔嚓”的声响,猛地缩回手,眼神无措,惶惑地看向朱静姝,如同一个做错事的稚童。
朱静姝也在看着赵徽,看赵徽失控地夺过金卮自饮,始终一言不发。
她盯着那承受了无妄之灾的木盖子瞧了半晌,只觉得累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从心底里蔓延出的、化不开的累。
朱静姝难掩倦容,无语怅然良久,久到她们都感觉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,她才抿紧下唇,低低叹了一句:“坐下罢。”
赵徽不安地看着她,没有动。
“杵在那做甚?”朱静姝面上显出几分冷然和不耐烦,“听不到吗?”
赵徽如梦方醒,连忙收紧腰线,站得端正挺拔,但顷刻间,姿态便卑软了下去,沉默地退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。
朱静姝见她又坐得那么远,心里发闷发紧,不悦到了极点。
她闭了闭眼,轻吐了口气,才终于把那股难以言喻的痛滞感压下去,“坐过来!”
赵徽自知理亏,伸手搬了方杌,缓缓挪移到朱静姝右手侧,谨小慎微地坐下。
得益于武将对自身力道炉火纯青的掌控,赵徽全程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可能扰得朱静姝更加烦躁的杂音。
朱静姝眼睛里湿意犹未散,她轻轻别过头,不语,只望向那朱红戗金大托盘上燃烧着的龙凤花烛。
许久后,她才重新转回头来,定定地盯着赵徽,莹润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冷淡地问:
“现在,你知道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妻子了吗?”
赵徽抿着唇,“嗯,”她心里很自责,便鼓起勇气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朱静姝瞥了她一眼,“你最好是。”
她眸光下移,看向翘头案上打开的木质素面提盒,“拿出来。”
“啊?”赵徽不解其意,一时有点茫然。
朱静姝容色平静,“《治平要略》,不给我看看吗?”
赵徽顿时无地自容,捉起盖子,也把提盒给重重盖住,掩耳盗铃般销毁自己又一个无耻的“罪证”。
直到确认朱静姝再也看不见那五册书,她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赵徽刚想开口回话,心脏就“咚、咚、咚”突兀跳动起来,胸臆翻滚,一阵口干恶心,视物也渐渐朦胧模糊。
她今晚饮食曼陀罗过量,恐怕是轻度中毒了。
终究是自食恶果,赵徽连忙低头,颔着下巴略作掩饰,强自镇静道:
“不看了,你应当休息。”
朱静姝本来还想刺上赵徽几句,定睛一看,赵徽隐汗淋淋,脸上泛着潮红,目光稍稍涣散,指骨分明的五指牢牢抓住翘头案的案沿。
愈不适,赵徽就愈要坐得端正笔直。
朱静姝又好气又好笑,看赵徽狼狈强撑的模样,竟然会忍不住心软。
她薄唇轻抿,那些带着讽意的冷言冷语没再出口,反而放缓了音调,笃定地问:
“你加了什么?”
‘被发现了!’赵徽心头一跳,面色惊疑不定,‘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?’
她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,‘莫非是酒的味道?剂量低微,不应当尝得出来才是……她凭什么推定?仅凭我现在的一点躯体反应吗?她这也太妖孽了罢!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