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只是朴素地祝愿公主快乐无忧,前几日她抄诗时,从苏轼那里截取的一句,猜度公主可能会喜欢,现学现卖罢了。
她对文学完全不感兴趣,在她看来,无聊的风月情浓还不如多加一个时辰的训练有意思。
读《诗经》,都是儿时母亲给她启蒙时的事了,“执翿”“由敖”,佶屈聱牙,亏得朱静姝博闻强识,记忆力惊人,出口成诵。
也不知是转了多少个弯,才硬生生推导出她在邀欢的意思,仿佛她“饥肠辘辘”。
她怎会?两世冷情禁欲,赵徽素来自省克制,情欲之事最隳坏个人的意志,身负秘密,她又怎敢?躲都来不及。
可惜在这个道不清说不明的洞房花烛夜,她和朱静姝都洗漱完毕的当下。
赵徽无从为自己的“无意”辩解,说不清她为何推拒又逃避,总归是她对她不起。
再继续被朱静姝牵着鼻子走,其实于她、于朱静姝而言都无益。
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,身为武人,赵徽习惯于采取更高效干脆的方式解决难题。
她稍稍用力,果决地牵住朱静姝搭在她腰带上的柔荑,温和但不容拒绝地道:
“殿下,请随臣来。”
朱静姝耳尖热意犹在,她戏谑了赵徽,正得逞地回味着赵徽刚才的些许失态。
此刻猝不及防被赵徽充满温情地抓住,感受着赵徽捉握她的强势力道,她纤巧的双肩不由得向内轻缩。
‘她怎的……忽然这样大胆?’
朱静姝摆放在腿心的那只素手,无意识地揉了揉裙裾,她垂首侧目,胸脯微微起伏,竟是脉脉含情不语,准许。
赵徽瞧着朱静姝温婉低眉的模样,不知为何,心里莫名刺挠了一下,但她无暇深究,满脑子只想着解决今晚的问题。
她牵引着朱静姝从床沿起身,往寝殿右侧那张翘头案的方向快走了几步。
朱静姝先天不足,一向体虚乏力,从皇宫西苑寝殿处到乾清门,不过短短一千来步,她都要乘坐鸾轿。
今日典仪烦琐,朱静姝疲惫极了,刚才歇坐许久,忽然站起来行走,赵徽身量修长,步子利落迈得又大,朱静姝不太跟得上,不免有些急促头晕。
她挣了挣赵徽的手,薄嗔地瞥了赵徽一眼,驻足轻轻喘了几口气。
赵徽跟着停下脚步,一转头,只见朱静姝面容发白,姣颜上浮现出两道略显病态的潮红。
赵徽不禁蹙眉,语气陡然严肃起来:“你身子竟这样不好?”
朱静姝西子捧心,扶着赵徽的手臂缓了好一会儿,才轻“嗯”道:
“良人,你走得慢些,我自幼体弱,不比你英武康健。”
她说得平静,神色娴淡并无怨艾,显然早已习惯,不知怎的,分外惹人怜惜。
赵徽心下微叹,公主病体孱羸,在深宫中是如何做到那许多事情的呢?坚韧自强若此,当真不可小视。
她对朱静姝又多了几分敬意,清越的嗓音愈发柔缓:“好,不着急的。”
朱静姝浅应了一声,忍不住侧过身子,瘦弱的肩膊若即若离地倚靠着赵徽的左臂。
她抬手,指尖从赵徽虎口处的薄茧上划过,缓缓探入赵徽的衣袖中,试探性地去摸索她左手腕上那条深褐色的瘢痕。
等到找准了目标,朱静姝倏地合拢玉指,紧紧攥住不放,只觉得一阵安心宁静。
赵徽左臂一僵,终究还是不适应,把嘴唇抿得实实的,空闲的右手也紧张得捉握成拳。
她轻呼出一口气,不欲同“病患”计较,竟没有再躲避,默默把左手往朱静姝的方向斜抬了一下,想让朱静姝感觉更舒适些。
朱静姝低下头,掩饰着唇边的一点笑意。
这个人,待她还是这样温柔,只需要稍微展露一点点脆弱。
十余年光阴似水,不舍昼夜奔流东涌,都不曾冲淡赵徽的底色。
赵徽的心,永远不如她的刀和枪酷烈无情、见血封喉。
赵徽陪同着等待了许久,直到朱静姝缓过劲来,才慢慢携着她,扶紧了她的手臂,一起小步走到翘头案边的方杌处落座。
朱静姝刚刚坐定,眼眸一瞥,立刻就瞧见案上那个已经揭开的提盒里,堆摞着几册名为《治平要略》的书籍。
顾名思义,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,国治而后天下平,想也知道此书是何种性质了。
《灯下钞》的体量与《治平要略》相比,不过是区区之数。
朱静姝颇感郁闷,她的确偏好研读这类书籍,若是放在平时,势必要见猎心喜,可赵徽对她来说,总归是不同的。
她善于洞察人心,每每一望即知,哪里还会不明白?赵徽这是把她当作了青云梯。
现下在那人眼里,她的治平之道恐怕要比她朱静姝分量重得多。
朱静姝本无意将自己同赵徽的志趣争个高低,她也有她的抱负。
她自幼博览群史,观二十三朝旧事,知古往今来巾帼何其多也?
名存于世者,不过吕雉、邓绥、武曌,寥寥几人而已。
秦宣后临朝称制、赵威后垂帘听政、魏冯后太和改制,功业彪炳,照耀千古,惜乎无名。
世间赵钱孙李诸氏,史书工笔皆概称之,她非朱氏,乃朱、静、姝也。
若芳名不垂于竹帛,声威不昭著于后世,虽贵为帝胄,譬如富贵者锦衣夜行,谁知之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