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静姝理智地欣赏着赵徽见缝插针的实际和功利,从这个角度来说,她愉悦于她们竟然是同一类人。
但她对赵徽毕竟还有情,感性上纤绵深笃,容不得她不去在意、吃味和留意。
这世间有太多事,理解很容易,却做不到心无芥蒂。
朱静姝只得劝慰自己,不可过分苛责、不可过分期许,她们,本来就不熟,赵徽会这样做,情理之中罢了。
她强自压下心头浓浓的郁气,面上不露分毫,沉静地观望着赵徽的一举一动。
赵徽颔着下颚,右手紧紧扣住木质食盒的盒盖,稳稳地揭开盖子。
盒里装了一碟小银锭笑靥糕,一个装着柑桔酒的银素执壶,两个敛口深腹的小巧金质酒卮,器皿酒食,均是依公主的喜好制备。
赵徽提出执壶,出于心虚自证的心理,她先给自己倒满了一卮。
此酒呈琥珀色,色泽金黄如玉,橘香清雅芬郁,口味甘醇。
赵徽再拿起另一个杯卮,替朱静姝斟酒,刚倾斜提壶,朝杯子里倒了少许酒液,赵徽就迟疑起来。
这柑桔酒里,被她烧蒸了少量的曼陀罗花末。
此物是麻沸散和蒙汗药的主要成分,有镇静安神、致人幻觉的功效。
赵徽反复跟几个老郎中确认过是否安全可靠,还亲身试验了两次,确有奇效。
她身体强健,这执壶中的剂量,倒上一杯吃,顶多让她感到疲惫困倦,不过令一个寻常女子安睡整夜而不损伤其躯体,倒很容易。
可赵徽没料到朱静姝的身子骨会如此孱弱。
是药三分毒,她手腕收住,就只倒了半卮。
为自保不得不出此下策罢了,赵徽不可能真和朱静姝行什么周公之礼,否则,她的脑袋还要不要了?
她盘算着,等公主饮下柑桔酒,就佯装不解风情,强拉着公主研讨《治平要略》。
直至公主昏昏睡去,依靠曼陀罗花末的致幻作用,对公主大搞心理催眠,暗示两人已有肌肤之亲,再伪造出圆房后凌乱的假象,且先避过今晚。
分院别居后,她便寻个契机,在戍务中受伤,从此彻底“不行”。
这是赵徽深思熟虑后,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。
既不必与公主亲近,真相大白后叫公主悲愤欲绝,恨她入骨,也不必在一个十九岁少女满怀期待与憧憬的新婚、生辰之夜,对她说她的“丈夫”不行,那何其残忍?
如此一来有了缓冲,或许对公主的伤害会小一些罢。
当然,最重要的是,在这个计划里,赵徽的身世秘密不会泄露,也不会因为不能履行“丈夫”的责任而令人生疑,两全其美。
她可不敢去赌公主虚无缥缈的仁慈,大业未竟,还须留待有用之身,怎么能出师未捷身先死。
赵徽垂下眼眸,不大敢正视朱静姝姣美的容颜,强行忽视心头的不安和愧疚。
欺骗、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子,剥夺她知情与选择的权力,恬不知耻,侵犯她主宰自己身体的自由,赵徽终究做不到心安理得。
她觉得很可笑,自己身为共和国战士的崇高道义,光风霁月的品性,在做出这个选择之后,便一去不复返了。
她于是,从一名坚贞捍卫着她所忠诚的人与事的守护者,彻头彻尾地沦落为,一个施暴者。
母亲临终前,为赵徽取字“君猷”,《角弓》曰:“君子有徽猷,小人与属。”
徽者,美善之义;猷者,德行修业之道。
母亲一直到死都希望她能做一个修德善美的人,她也已经,辜负母亲的期望了。
赵徽眸色平静,不过半息时间就调整好了心绪。
她面向朱静姝,清隽的眉目舒缓松展,如同初雪融消,忽地粲然而笑。
朱静姝被赵徽这突然绽放的笑靥晃了晃神,心跳一快,素手下意识地抓揉住月白色马面裙,目光凝注在赵徽的唇角,久久难以移开。
赵徽从食盒中取出小银锭糕摆在朱静姝面前,温柔似水地道:
“殿下,累了一日,应当饿了罢?这是臣今早蒸的,殿下不妨一试。”
她镇定自然地将那半卮柑桔酒递到朱静姝手边,“臣,为殿下寿,”她抿了抿唇,笑着说:“也请殿下,满饮此杯。”
唯恐朱静姝会拒绝,功败垂成,赵徽便端起自己的那卮,率先仰头一饮而尽,直接把朱静姝架住,她都喝了,朱静姝总不会拂了她的“好意”罢?
朱静姝从坐下开始就一直观察着赵徽,揣摩其举止神态,隐隐觉得不对劲,此刻更是心头一跳。
她不是那种耽于情爱“不可脱也”的人,适才赵徽还对她处处避让,怎的这会儿变得殷勤主动起来了?
亲迎以来,赵徽一直都表现得恭谦守礼恪遵臣节,君在臣前,她怎么轻易就触犯忌讳?先给她自己斟酒不说,还要先饮,相当失礼。
现在她们都梳洗罢,赵徽才摆出酒食,也很不合时宜。
朱静姝抚弄着酒卮,指尖触感冰凉,她唇边划出一抹浅淡的弧度,不无试探地问:
“良人,你怎么不为我斟满呢?”
“殿下,你身子弱,不宜多饮。”
赵徽放下金质酒卮,一脸笃定,对朱静姝的态度罕见地强硬,不像是臣对君,倒像是“夫”对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