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与朱静姝十指紧扣，相对而坐，好一会儿静谧无声。

唯有红烛偶或“噼啪”，爆出朵朵灯花，细碎的声响格外清晰。

半刻钟后，朱静姝的心潮平静不少，她是宫廷里教养出的天潢贵胄，素来讲究个礼义廉耻。

圣人诗教云：“乐而不淫。”朱子章句《中庸》：“情之正，发而中节。”

她适才情动难忍，说话做事那样大胆不自制，实在有违圣贤文章的教诲。

朱静姝倏地抽回手，横了赵徽一眼，赵徽不明所以，只得规规矩矩把左臂垂放回身侧。

她动了动手指，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独属于朱静姝的温软体温。

反正适才已经主动，赵徽索性一鼓作气，“问名礼后，臣才知晓今日也是殿下的生辰，匆匆备了一份薄礼。殿下愿意一观吗？”

朱静姝讶然，指尖勾住赵徽的左袖口，轻轻摇晃，“妾身还以为良人你真的没有心呢。”

赵徽满面忏愧，良心不见得有，利欲一定熏心。

她站直，刚迈开腿想去取贺礼，朱静姝就扯着她的袖子哀怨道：

“良人，你不累吗？我身子弱，可经不起你折腾，可否容我先更衣洗漱？”

公主的九翟冠固然典重雍容，但重量将近两斤，长时间佩戴并不轻松。

小半日下来，朱静姝早已是强弩之末，她瞥了一眼赵徽头上的七梁冠，赵徽倒是轻巧，只苦了她玉颈酸痛难当。

赵徽闻言仔细打量了朱静姝一番，立即意识到不妥，眉心深蹙，自责于自己的失察。

“是臣思虑不周。殿下，请你稍等。”

九翟冠戴卸极为不便，有专门的司饰女官伺候，赵徽不通此艺，便阔步走出寝殿，替公主传唤女官和侍女，足足八九名侍从捧着器皿陆续而入。

朱静姝生活之奢侈，真令人咂舌，不知道要靡费多少银子。

赵徽不方便在寝殿逗留，就先去自己的小院洗浴，一切收拾完毕，才提了贺礼折返回来。

今日午时，赵徽特意嘱咐过管家，务必要把贺礼送到公主府上。

她准备的委实不是什么稀罕物，有刻意讨好的成分，存了许多虚伪的算计，倒勉强称得上有心。

朱静姝已然免冠，上半身换了件藕荷色竖领对襟夹袄，搭配一袭月白色马面裙，双手交叠垂放于腿心，端庄地坐在床沿。

见赵徽进来，她挥退左右，目光看向赵徽手中那两个木质素面盒，浅笑着问：

“良人，你为我准备了什么？嗯？”

赵徽低下眼睫，“不是什么重礼，几册书，一些酒食罢了。”

她把左手的食盒放置到寝殿右侧的翘头案上，先打开了另一个提盒。

提盒里面装着六册书籍，五册名为《治平要略》，一册名为《灯下钞》。

朱静姝爱读书，喜经史杂著，好诗文，涉猎广泛。

赵徽斟酌再三，考虑到国朝士人相交，互相投递赠书乃风雅之事，于是决定投其所好。

《治平要略》五册系赵徽多年来自著，全然是她实用主义和功利思维的产物，当世只此两函。

这书的内容非常冗杂，分为《治军》《防海》《杂闻》三部分。

《治军》两册为兵法韬略，赵徽将现代军事思维与当今兵战实情熔铸到一起，论及边防塞防，具体的战阵战术、武器枪炮等，还包括练兵、训哨、军屯等庶务实操。

《防海》两册，则主要是赵徽十数年来呕心沥血，搜集整理国朝海务讯息，辅以现代化的海军建设思维，反复斟酌推演凝结而成的“以海制海、以海养海”的海洋战略。

赵徽曾向郑和披露过，并最终撼动郑和的海防策和平海论即出自此处。

永乐九年她结交郑和后，屡屡向郑和讨教经验，又补入许多水师实战案例、舟船战术、航海图志。

至于《杂闻》一册，专记赵徽这些年陆陆续续回忆起的通识基础知识，涉及经济、民生、科学诸多方面。

赵徽并非过目不忘，记忆力有限，前世还是生长军官学员，就读于某国防大学，上的通识课不多，这些内容谈不上有什么深度，都只能观其大略。

这五册书，几乎凝聚了赵徽前世今生的心血，是她两世智慧的结晶。

赵徽把它当作贺礼赠送给朱静姝，主要抱着干谒投献的目的，展示自己作为臣子的价值。

她希望公主能把她从驸马、“丈夫”的身份窠臼里剥离出来，更多关注她的能力和抱负，别太过索求什么亲密感情，免得愈陷愈深，叫她惶惶难安，身心饱受煎熬。

赵徽和朱静姝，或许可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，倘若有幸，成为后背交托的战友，而非所谓的“夫”妻。

同时，她不乏大胆试探之意，毕竟书中关于“海禁”“重商”等内容，在永乐朝都是特别敏感的议题。

赵徽多番权衡过，婚礼既定，朱静姝就与她“夫”妻一体，利益紧密捆绑到一起，即使抓住了她某些政治把柄，也不可能向永乐帝弹劾她，定然会秘而不宣。

赵徽正是吃定了国朝礼法对女子的规训，只要她的身份不暴露，朱静姝无论心中再不满，都极难同她主动和离。

她想要达成的愿景太过艰辛，得不到公主的支持，能借的力终究有限，此番盼望朱静姝阅读《治平要略》后，可以稍受启发。

倘若朱静姝有心，对某几项实务感兴趣，愿意在永乐帝面前说项一二，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