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静姝阅后不悦,她也可以推诿搪塞,反正书中大多是经世致用的实务,尚有许多转圜的余地,总归她们成了亲,日后自有大把的机会详谈。
至于剩下那一册《灯下钞》,则全然出自赵徽的私心弥补,是她最真挚不含杂质的礼物。
前段时间,赵徽白日忙于筹备婚礼,晚上熬夜手抄笔录,特意从小李杜、苏轼、朱敦儒等人的文集里,精挑细选了一百首诗词。
又硬着头皮,绞尽脑汁地写了四五首烂诗放在卷首,祝贺公主千秋,夸赞公主在内廷中的事迹成效,聊表寸心。
赵徽本来已经伸手碰到了《治平要略》,她犹豫片刻,偏头窥看,朱静姝眸光盈盈,脸上若含期待。
赵徽动作一顿,便直接越过前五册,把压在最底下的《灯下钞》翻了出来。
一想到自己写的那几首烂诗,赵徽心里无奈,幼时母亲给她请过文学西席,她学得倒认真,奈何接受过现代教育,思维已定型,丝毫没有吟诗作对的天赋。
她的诗无甚神韵气格,肤浅庸俗,匠迹极重,连当世十八流文人都比不上。
若非公主雅好诗文,赵徽决计不会如此勉强为难自己。
她手持《灯下钞》,步子慢腾腾地,走回四角立柱紫檀木架子床边。
赵徽低下头,冷静地把书册递给公主,“臣抄录了六家诗词,作了几首打油诗,足成此书,献给殿下。”
朱静姝莞尔而笑,伸手接过,一瞥书名,立刻猜出赵徽是熬夜燃灯誊录。
她心下软和,玉指捻开目录,大略看了几页,都是她颇为喜爱的大家,倒是会讨她的欢心。
翻开卷首,一首名为《咏内治》的五绝跃然眼帘:
殿下预机务,人皆颂淑明。
臣虽武官质,亦解是凤鸣。
‘好烂。’
庸俗不堪,国朝的七岁小儿都远不止这个水平,赵徽到底是在酬贺她还是在挑衅她啊?
朱静姝眉梢一挑,忍不住抬眸去觑赵徽。
赵徽有点不好意思,面上一臊,别过眼去不敢看她。
朱静姝微微一愕,原来竟然是,武官觍着脸的粗拙赤诚。
她心尖泛起丝丝愉悦的柔意,素手扬了扬,抚上赵徽的左手指背,轻轻抓揉了两下。
朱静姝眼睛一瞬不眨,面不改色地夸赞:“良人,你的诗平易晓畅,老妪童子能解,”她唇角带着笑意,“深得白乐天遗韵。”
“殿下,过誉了。”
赵徽知道朱静姝是温言宽慰,莫非她还能比得上白居易的一根毫毛?到底做的是自己不擅长的事,赵徽难免英雌气短。
她不欲再应承这个话题,便退后两步,一板一眼朝朱静姝作了个揖,肃穆其事地祝祷:
“臣徽,恭贺殿下千秋盛岁,伏惟殿下康寿宜年,无灾无难,且安且泰,且陶陶、乐尽天真。”
朱静姝倩笑着,点了点头,看赵徽刻板正经的模样,直觉心里软和成一片,语气含嗔道:“你……回来。”
她坐直了,前倾身子,素手曳拽住赵徽左腰侧的玉革带,轻轻拉了一下。
赵徽纹丝未动,朱静姝仰目,眼尾上挑,目光专注,只静静凝视着赵徽,也不说话。
赵徽蹙了蹙眉,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亲昵,她已打定主意,绝不容许事态进一步失控。
她低头,才与朱静姝对峙了几息,朱静姝就眸光潋滟,贝齿咬着下唇,似乎很是委屈失落。
朱静姝又轻轻拽了拽玉带,赵徽柔韧有力的腰线处便传来一股细弱的拉扯感。
姝色动人,赵徽略微抿唇,心底轻叹一声,终究败下阵来。
她不忍拂违,只得顺从着,被朱静姝勾着革带牵引至跟前。
赵徽不自然地偏过头。
朱静姝满意于赵徽的退让,眼底漾着浅浅的愉悦,她存了几分故意戏谑的心思,抬眸问道:
“良人,你还记得《王风》吗?‘君子陶陶,左执翿,右招我由敖。’”
君子乐陶陶,左手里持着羽毛,右手招邀我共舞游翱。
《诗经》中的舞具常有隐喻,多暗示男女艳合相遇。
朱静姝透玉玲珑般的小巧耳垂隐隐发红,却没有缩回拽住赵徽腰带的素手,她颤了颤眼睫,嗓音轻柔宛转地继续说:
“你让我‘陶陶乐尽天真’,似乎是在向我邀欢呢。”
赵徽一时惑然,反应了半晌,清隽的面容染上一抹淡淡的绯色,她再三摆手,急忙道:
“殿下,我并非此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