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永乐年间,是世界历史的一个转折期。
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葡萄牙人正在孕育着一种面向大海的殖.民扩张模式,明帝国尚且兢兢业业构建着它的东亚朝贡秩序,把海禁列为基本国策,寸板不许下海,东西方文明的命运从此分道扬镳。
天下兴亡,匹妇有责,作为共和国最忠诚坚韧的战士,转生来到当世,赵徽做不到无动于衷。
她决意要做出一点事,不求功业昭著,只求能微小地撬动历史的某个支点,不至于让记忆中尚未发生,却已然深入骨髓的、积贫积弱的未来,虎门的硝烟、南京的悲鸣,屈辱的条约和累累罪行,又在四百余年后屈辱地重演。
这便是赵徽毕生最宏大的心愿。
她十余年来孜孜不倦追逐着个人的军职,永乐八年漠北立功之后,独掌一卫兵马,才终于看到几分渺茫的希望,绝对不可以戛然而止!
为保大业,女儿身的生死秘密必须烂到骨子里。
赵徽清隽的眉心拧簇成结,神情阴晦难明,全然不复往日的游刃有余。
皇帝和公主的垂青,对她而言,到底意味着什么?
次日寅正,夜幕尚昏昏沉沉笼着,天深色黛,正是天地间最冷寂的时节。
赵徽刚入睡没多久,就因常年规律的作息倏地惊醒。
她昨夜忧惧烦郁,按最坏的打算,反复斟酌可行的对策,夜半三更仍辗转不寐,现在精神颇不济,难掩倦容。
赵徽恍惚洗漱完毕,习惯性走到正厅东侧专门用来计时的耳房,就着昏暗的烛光瞧了一眼嘀嗒的漏刻。
‘竟然已经寅时七刻了!’
比平时足足晚了两刻钟,这下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帝公主,砍头不砍头的,为时尚早。
无缘无故上值迟到,是真的要杖责二十,情节严重耽误公事,直接降级贬职,最可恨的是还要罚她的月俸,她才几个钱?
国朝官俸本就历代未有之薄,赵徽并非贪赃枉法的蠹虫,家世清贫,只守着俸禄、田产过日子。
她一个月食俸三十五石,可近年来朝廷能发放的禄米总是缺斤短两,俸禄折色渐成定制,有一半都要折算成通货膨胀贬值严重,在市面上流通困难的纸币大明宝钞。
按永乐年间一石米值半两银的粮价换算,赵徽实际到手的俸禄才九两。
她名下良田一百六十余亩,年产两百石左右,除去朝廷赋税以及属于佃户的一半分成,平均下来每月得白银八两。
两两相加就是十七两,国朝一个普通的自耕农三口之家,每月需耗银一两多才能勉强维持温饱,这样看来,赵徽的收入似乎十分可观。
但是,赵徽要养活一大宅子,维持三品官的生活体面,光是管家、门倌、使女、厨子、马夫的食宿工钱就要七两多,喂养三匹上等河曲战马的花销则是三两。
人吃马嚼,同僚间迎来送往,杂支繁多,还得时不时补贴到公务上,账房上月结余不过一二两。
无故缺值,当场杖责也就罢了,赵徽骨头硬,熬得住,要是被罚俸,那真是一个月白干,怕是连仆役的工食都要发不出来了。
赵徽自认廉洁清正,比起别的三品大员资产少得可怜,但没有高尚到打白工都无动于衷的地步。
她快步流星去骑上黑河,仗着骑术卓绝一路往金川门飞驰,紧赶慢赶,终于赶在点卯前匆匆抵达,保下了自己的臀部和月俸。
赵徽松了口气,先到门券处督视当值的甲士大开城门,例行抽查了几座值哨的城铺,又马不停蹄赶往金川门外东郊的本卫兵营检阅。
直至日隅时分,赵徽才终于得闲,回到城楼上的官厅处理昨日滞留的文书。
她正襟危坐,从容不迫批阅了好几卷,刚翻开两册巡逻日志,准备加盖铜质直纽的“府军后卫指挥使司印”。
麾下本该在门券处把守的亲信百户梁瓒,不知何时已到了门槛口。
梁瓒面带喜色,双手合抱,弯腰猛地一个深揖。
“指挥使,皇上来敕使了!现正在门劵底下候着。”
赵徽蓦地站直,小心翼翼把官印放置到案上,一脸镇定,维持着本卫堂上官的威严,沉声道:
“知道了,我这便去。”
说着,赵徽倾身往前走了几步,忽地又情不自禁退后两步,一副踟蹰不定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