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指挥使这是……?’
梁瓒看得一愣,印象中的赵指挥使,一向沉稳果决执事有度,治下规矩谨严,事事皆自有章程。
永乐八年充任本卫指挥使以来,统辖兵员五千六百余人,恪尽职守,勤于王事。
“他”整顿军屯,使去年屯田大丰增收两成,教习本卫六十余名千百户官及应袭子弟兵法武略,重订哨令战术,爱兵如子,屡屡自掏腰包接济困难士卒,人心咸服。
赵指挥使心有珠玉,气度沉静从容,如此迟疑,当真从未有过。
梁瓒若有所思,仔细咀嚼着自己的话语,恐怕是他汇报含糊不清,未遵循指挥使所言“情报的基本准则”,叫指挥使大生误会,以为来的是什么申饬或降级贬官的旨意。
梁瓒连忙道:“指挥使,都怪卑职没说清,那敕使说了,是你老的大喜事!”
他忍不住跨进门槛催促,生怕自家长官因怠慢敕使吃了挂落,“你老可得准备着听旨啊。”
赵徽眸色沉郁,昨日的忧惧今日立刻成真,简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
她的心情复杂难言,眼角余光不经意间一瞥,眉心顷刻便蹙了起来。
梁瓒未经允许擅入官厅,站位逾矩,既有违赵徽的军令,在官场上也是十分失礼的行为。
“守圭,你太急躁,”赵徽加重语气,耐心提点梁瓒,同时提醒她自己:“为将者,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。”
梁瓒抬头小心偷觑,赵徽容色凝肃,眼眸黑沉沉的,不苟言笑,天然带着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感。
他心里发怵,到底是对赵指挥使又敬又畏,只得讪讪道:
“卑职也是关心则乱,待会儿就去领罚。”
赵徽不喜不怒地“嗯”了一声,吩咐梁瓒在官厅内摆设香案,自己则慢吞吞往城门下走去。
她刚下垛城,只见一名体材魁梧阔大的中年太监昂首健步,迎面而来。
仔细一看,这老太监颧额高峻,耳垂肥大,脸部褐黄无须,竟是那炙手可热的权宦,正四品内官监太监,郑和!
赵徽一时讶然,面上露出一个浅笑来,忙弯腰作揖。
“郑公公,你老不是在福建长乐督筹巡洋事宜吗,怎么是你老亲自来了?”
郑和爽朗一笑,私情虽笃,礼不可废,他自觉官品更卑,便回了两拜。
“适逢年节,咱家回京述职,皇爷看重此事,便叫咱家来走上一遭。”
他高举手敕,“赵指挥使,皇上有旨意。”
见敕如见君,赵徽正色敛容,毕恭毕敬地引领郑和回到金川门官厅。
郑和把皇上的手敕奉到香案上,等赵徽对着敕书三叩四拜,才小心翼翼重新取回。
他展开龙文缘边黄纸,清了清嗓子,声如洪钟地念道:
“敕指挥使赵徽:夫妇之道,人伦之大;婚姻以时,礼之所重。
“今朕妹十六公主,质性纯淑,及笄之年,宜配德义之裔,以成其家。
“尔赵徽,供职戎行,素称端谨,才貌孔扬。
“特选尔为驸马,尔其当坚臣夫之道,循礼持躬,笃诚敬上,毋肆,毋慢,以副朕亲亲之意。
“恪遵朕言,勿怠。故敕。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九日。”
“臣徽,叩谢圣恩。”
赵徽低头,从郑和手中捧过敕书,无论她做何感想,这烫手的山芋终究还是被攥在了掌心。
她紧紧捏着敕书,呆立了两息,便镇定自若地将敕书恭放回香案,请郑和在官厅前的左首处落座。
赵徽招来梁瓒耳语几句,特意嘱咐他去煮年节时永乐帝依例御赐的毛尖贡茶,贡茶珍贵,她官居三品都只得两罐。
不一会儿,梁瓒去而复返,奉了茶识趣告退。
郑和端起杯盏,颔首饮了一口润喉,一下子就品出这茶叶的贵重,感念赵君猷待他的心意,就多喝了几口,欣然道:
“君猷,恭喜!早知你非池中之物,如今得了皇爷看重,婚事总算有了着落,当真是大喜。”
赵徽轻叹了口气,“你老这是哪儿的话?皇恩浩荡,我不过偶承天眷,侥幸罢了。”
京中勋臣贵戚、良家子弟多如牛毛,她不过见过皇帝几次,见过那公主一面而已,怎么就偏偏是她?
赵徽心有不平,往郑和的方向靠了靠,压低声音询问:
“郑公,你老近在御前,能否教教我,皇上对我到底是什么圣意?我何德何能,才会得蒙皇恩殊遇啊。”
郑和闻言,一双瑞凤眼上下端详着赵徽,他阅人无数,永乐九年初见此人,都难免为其昳丽的容色所摄,许久不见,赵徽风采依旧。
“他”不像寻常武夫那样膀大腰圆,反而身量修纤,一身绯红罩甲配上“他”现在略显苍白的面色,更衬得“他”五官明丽,恐怕那傅粉涂脂的何郎都不能及,当真一副看杀卫玠的美貌。
郑和不禁莞尔,“君猷,你仪表堂堂,才干卓荦,皇爷怜惜殿下,叫你尚主也是情理中事。”
他打趣道:“你向来智虑非凡,怎么一知晓要尚主,慌得连这都想不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