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静姝不语，久久伫立原地，一瞬不眨，凝眺着赵徽不支不折的背影。

赵徽的黑皮靿靴稳稳踏在青石砖地面上，发出一道又一道沉闷的声响，“咚，咚，咚”，渐次远去。

朱静姝侧耳倾听，那不规则的节律跃动着，“咚，咚，咚”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她高抬素手，轻轻抚上剧烈的心口。

如果说远远看见赵徽的容颜，朱静姝只有八分笃定，那么检视过赵徽左手腕上陈旧的伤疤，她便十分确信。

岁月在那个人身上模刻下的痕迹太淡，她仍是朱静姝越酿越醇的回忆里的样貌，少了些少年的青涩，多了些隽拔的成熟。

朱静姝从来不怀疑她那叫人心怦怦兮的英武，甚至她英武得比从前更甚。

朱静姝如释重负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带着始料未及的松快和庆幸。

她们，终究有缘，是三生簿上注定的风流，不繇人力多谋求。

朱静姝慢腾腾挪动着莲步，倾身登上鸾轿，自顾自坐定，两只廋白的柔荑各自搭在膝盖两侧，意态甚是端娴。

不一会儿，便情不自禁地弯唇巧笑，昳丽的容颜上晕开一大片显而易见的愉悦。

她颇有闲心，捯饬着刚才被自己无意间捏皱的衣裙，抚过裙摆上的缠枝纹路，葱白的指尖在金丝绣线上打了好几个转儿，才唤来那给赵徽沏茶的女官。

朱静姝不咸不淡地道：“疏绮，做得很不错，赏你三个月月例。你现在去回禀皇上，就说我见过了，此人果真昳丽非常，我心甚喜。”

“喏。”周疏绮笑着点头，倒不怎么在意这点赏钱。

她仰目去看鸾轿，视线恭谨地与朱静姝的双足持平，心里直为主君高兴，真好，她的殿下，似乎得偿所愿了呢。

这厢，赵徽刚出了午门，直奔长安左门的拴马桩，牵回她的黑色河曲马，驭马朝城东大中桥附近的赵宅慢行。

一路上终于有了闲暇，不必像在宫里那样时刻拘谨，赵徽黑眸沉肃，毫厘不漏地回忆起从昨日金川门迎驾，到今晨乾清门发生的一切。

永乐帝过分细致的盘问，不知根由的口谕，宫门处绝非巧合的相遇，公主不加避忌的亲近……

桩桩件件串联起来，一点点挑动着赵徽敏感的神经，她的思维立刻跃到某方面，隐隐有了个模糊的揣测，‘……不会罢？’

永乐帝要替十六公主挑选驸马的风声，闹得沸沸扬扬，赵徽自然早有耳闻。

两个月前，她麾下几个千户官曾为此告假，去礼部报名参加遴选。

赵徽一直没往这处想，除了她本身是女子，背负着易钗而弁的欺君大罪，还因为她根本不适龄。

洪武二十七年朝廷明文规定，选尚的年龄应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。

洪武、永乐两朝，这个规定没有被彻底贯彻执行，驸马的年龄大多偏大。

但问题是，赵徽已经二十八岁，不是偏大，是很大，原本毫无可能的事，究竟哪里出了差错？

赵徽烦闷地高甩马鞭，用力夹住马腹，马蹄“嗒嗒”凌乱无序，撒丫子疾奔，飞也似的逃离宫城，若非赵徽骑术高超，险些撞翻一个提着漆桶的髹漆匠。

匠人惊叫一声，赵徽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为了不伤及无辜，急忙勒住缰绳，镇定地控马回到赵宅。

刚下马，无心回应门倌和众仆役的问安，赵徽大步踏进书房坐定，至于那公主嘱咐的换衣裳，眼看她人头都要落地了，哪还管得了这个？

赵徽取下墨条，重重地研磨，心神不安，她的腕力就未曾节制，摇出来的墨汁粗糙不匀，水沫细密。

将就着写了几帖字，企图迫使自己静心，赵徽下笔愈快，字迹也越写越混乱潦草。

显然，这一行为没有起到任何宁神的作用，赵徽索性搁下狼毫，沉寂地坐着。

她盯着紧闭的书房门，一点细小的动静都能叫她风声鹤唳，唯恐一个没看住，永乐帝的圣旨就敲锣打鼓地到了，第二天身世泄漏，直接被押上刑场千刀万剐。

前世，赵徽是英年早逝，当年某国在边境线上寻衅滋事，她临危受命前去处置。

秉持着先礼后兵的原则，仅带了数十名军兵前往交涉，谁能想到，对方胆敢阴谋埋伏发起突击。

赵徽身陷重围，以命搏命，固然击毙数人，也永远失去了年轻鲜活的生命。

好不容易重活一世，她现在，还不想死，至少不是因为被迫尚主暴露身份这种无聊的小事而死。

人固有一死，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。

赵徽有太多的想法尚未付诸实践，还想再多做一点实事，她的毕生之愿，也还没有实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