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徽暗自揣测着女子的身份,目光在女子明艳昳丽的容颜上停顿片刻,旋即低头垂眼,‘非礼勿视。’
女子轻声吩咐鸾轿停立在赵徽身前四五步的地方,素手敛了衣裙,侧身带起,仿若月桂姮娥下界,轻移莲步下轿来。
不知怎的,女子的动作颇有几分急切,等赵徽再定睛细查时,又变得舒曼平常,或许是赵徽的判断有误。
女子朝赵徽走近两小步,略仰了头,凝眸定定审视,神态十分专注,眼底似有秋波暗涌,如同静水深漪。
赵徽从未被某个女子用这样含蓄汹涌的眼神打量过,浑身都不大自在,忍不住蹙了蹙眉,双臂向身侧收缩,下意识挺直脊背。
好一会儿,女子像是确认了什么,轻启薄唇:“……赵徽?”
她在唇齿间细细赏玩着这个名字的平仄音符,忽地弯下眼眸,倩笑明媚,清泠泠的音色柔缓低回,慨叹道:“是你罢。”
女子笑意盎然,几息之后,她敛下眼睑,平静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。
赵徽的不自在感终于消退不少,听了女子的话,不免生疑。
她可不记得自己还认识什么宫中的贵女,只得客客气气道:“正是,不知贵人是如何知晓?”
女子淡笑,“听皇兄提过几次。”
‘皇兄?莫非是永乐帝?’赵徽心头一突,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她一个小小指挥使,哪里值得永乐帝时常挂在嘴边,永乐帝为何要她来见这位公主?
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赵徽深思,她弯下腰,干脆利落地作了个揖,“殿下万福。”
公主摇了摇头,“免礼。”
她眸光微闪,一双素手轻抚着绣金的裙襕,在赵徽英隽周正的五官上流连了一会儿,“快日中了,你在此地久站,渴了吗?”
赵徽唇边牵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,既不轻蔑也不亲昵,极为恭谦得体。
她正想开口否认,公主倏地转过头,用眼神稍加暗示自己的贴身女官周疏绮,不容分说地吩咐:
“疏绮,你去沏一盏探春芽。”
话音未落,周疏绮就麻溜领命,疾行如风,刹那间人已经走出了好几步。
赵徽的“不渴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,见状只好识趣,默默咽下,“多谢殿下赐茶。”
‘未免太过平易近人。’她暗自警醒,秉持着少接触就少出错的原则,恪守臣道,眼观鼻,鼻观心,不发一言。
万幸公主似乎也无心同她交流,只静默地看着她,一派思索的模样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也许是因为日头逐渐中移,打在身上的光线愈发炽盛,也许是公主那仿佛脉脉含情的注视给赵徽带来的压力当真不小。
赵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小片细密的薄汗,她动了动嘴唇,竟真的有些渴了。
适逢其会,公主的贴身女官周疏绮终于端着托盘姗姗来迟。
赵徽目光偏转,小心错开公主投来的视线,上半身略微前倾,伸出双手,打算从周疏绮手里接过茶盏。
周疏绮不知是扭到了还是踩到裙角,脚步平地一个大踉跄,双手捉拿不稳,托盘猛地斜翻,放置在托盘正中央的甜白瓷茶盏“咻”地一声朝赵徽左手臂飞来。
事发突然,距离太近,赵徽抽身躲闪不及,肘臂被撞得一痛。
霎时间茶汤四溅,赵徽的左衣袂淋湿了一大块,茶盏掉到青石砖地上,“啪嚓”一声,四分五裂。
周疏绮被吓了一跳,脸上仓皇无措,嘴唇也轻轻发颤。
“对不住,指挥使!我是无心之失,还请你老宽恕则个。”
禁中规矩森严,太监宫女身份卑微,生活如履薄冰,一旦惹怒主子、触犯礼仪,动辄面临墩锁、提铃等酷刑,对女官的惩罚更甚,周疏绮闯了祸,怎能不惧怕?
赵徽揉了揉被撞的左手臂,眼中略含疑色,直觉不合常理,内宫中人,不至于如此鲁莽罢?
她不动声色观察,周疏绮惊惶的模样不似作伪,此事也没什么故意设计的价值,应当是她多心。
如果让周疏绮因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受罚,赵徽良心难安,便温言替周疏绮开脱:
“是我自己不小心,不关你的事,莫要介怀。”
周疏绮充耳不闻,仍愣愣地站着,赵徽刚想再宽解两句,突然被公主出言打断。
公主眸色幽沉,心底颇有几丝埋怨,这人,对她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,怎么待她的女官就如此温和?
她两道如黛的蛾眉小小地簇拢,“疏绮做事如此不当心,你可是伤着了?”
赵徽摇摇头,“承蒙殿下.体恤,无甚大碍。”
公主似乎松了口气,不满地看向周疏绮,不悦道:
“愣着做甚?还不帮赵指挥使整理一番?”
周疏绮这才“喏”了一声,满脸歉疚,伸手想去拉赵徽的衣袖,眼看快要碰到那宽大的袖口。
赵徽不喜与人肢体接触,隔着衣服也不行,她迅速侧身避让,原本温和的语气骤然平淡下来:
“不必劳烦女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