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听得熨帖,黑面却紧紧绷着,睨视朱静姝,“好的不学,就知道巧言令色。”
他换成左臂撑着头倚靠,右手屈指,一下接着一下敲击红木龙椅的扶手。
近来漠北又不安分,瓦剌顺宁王马哈木弑杀鞑靼可汗本雅里失,击败太师阿鲁台。
携大胜之威,马哈木日益骄横悖逆,无礼索求甘肃、宁夏等地,胆敢挑衅朱棣,扣押朝廷的使臣。
朱棣大怒,恰逢阿鲁台奔蹿南下,欲起兵为故主复仇,上书向朝廷求援,他便决意诏跸北京,亲自处理漠北诸事,二月底就启程。
妹子的婚事,宜早不宜迟,等他离了南京,不知道还要迁延多久。
一想到国事,朱棣多少有点急切,全然不过问朱静姝的意见,径自乾刚独断:
“你的婚期就定在二月一,中和节,宜嫁娶,又是你的生辰,日子虽然赶了点,好事成双倒也无所谓。”
朱静姝眉目低垂,神态十分乖觉,温婉地笑着,低声应下:
“全凭四哥做主。”
朱棣觑她一眼,‘这会儿倒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了。’
他招来亲近内侍,当着朱静姝的面儿传下一道口谕,笃定地道:
“我断不会委屈了你。明早巳时二刻,你自去相看,只消看过那‘小子’的气度样貌,你岂会不满意?”
永乐元年朱棣初即位,出于笼络重臣、稳定朝局的政治目的,将第四女咸宁公主下嫁给防御北边前线的甘肃总兵官宋晟之子宋瑛。
宋瑛其貌不扬,咸宁嫌弃他面目丑陋,百般不愿,朱棣强行劝嫁,公主最终无奈出降,父女间就此生了龃龉。
如今朱棣格外在意朱静姝驸马的容色,未尝没有这个缘故。
朱静姝面上浅笑着,站起来拂身谢恩,看似雍容自若,一派天家公主的庄雅仪态。
掩在衣袖下,她纤瘦的指节已近乎失控地陷进掌心,挤压出一道道惨白的月牙印。
朱静姝难耐这细细密密的疼,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放手。
四哥怎会知晓?不是那个人,看不看,于她而言,没有任何区别。
朱棣自觉解决完一桩心事,心情颇佳,仰头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了口气,随意关心了朱静姝几句,就打发她退下。
正月十八日辰时,天刚蒙蒙亮。
赵徽换上一身深红色虎豹补子朝服,骑一匹高大健骏的黑色河曲马,从城东的自宅出发,早早来到午门东侧门,经守卫校验了牙牌,由内侍引领着往乾清门去。
回想起昨日傍晚接到的口谕,赵徽满腹狐疑,不知为何,永乐帝命令她从巳时二刻起在乾清门外站三刻钟。
赵徽自忖,昨日金川门迎驾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皇帝,回答那要命的建文问题时以谶纬自解,还算机敏,君臣之间可以说相谈颇欢。
她左思右想,仍想不通缘由,询问传旨的内侍,内侍推说不知,君心叵测,只能静观其变了。
赵徽步行了大约一刻钟,穿过内五龙桥、奉天门等地,才抵达乾清门,顶着内侍眈眈投来的监视目光,不急不缓,迈步到门券右侧僻静处站定。
她神色泠然,修长的身姿笔挺如竹,不蔓不枝,站得又直又正,叫人找不出一丝错漏。
正月里春寒料峭,初晨的日头斜斜挂在东南角,日光打在赵徽的官服上,并不酷烈,反倒有几分融融的暖意。
赵徽屹立不动,远看一副端正肃穆的模样,雪白的护领严严实实交缠包裹住她的小半截脖颈,微凸的喉线若隐若现,平添了几分清冷禁欲的美感。
百无聊赖,她只得颔首,盘算自己未来的仕途。
国朝官吏考满,文武官员三年初考、六年再考、九年通考。
永乐八年十月,赵徽初授了昭勇将军,至今快满三年,等今年十月兵部初考通过,她的散阶就能再往上走一走,升授昭毅将军。
如果期间没有战事,又三年后,再考成绩优异的话,即可加授昭武将军,有机会升调到地方行省都司担任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。
或直接受到朝廷重用,加从二品衔,差遣到边关重镇任参将、游击将军,独自统领一路兵马,从此广阔天地大有可为。
现在永乐帝还没有正式迁都北京,只是常常驻跸,等随驾北上,赵徽在南京的一应田产、宅院都要闲置,须得重新置办,这些年她的积蓄也不多……
赵徽思考得入神,未曾留意到乾清门后正缓缓有人接近。
直到佩铃的“叮当”声越来越响,也越来越急促,赵徽的眸光才再次聚焦,她循声望去,小心观察。
入眼是一抬由四名健仆妇肩扛的青顶金凤鸾轿,轿前的帘幔特意高卷,显露出轿内的万般风情。
一名女子整衣正坐,双手交叠,自然垂握在膝心,体态端庄轻盈,周身浑然一股冰清玉润的矜骄贵气。
她下颚丰圆,唇齿涂朱,眼眸横波似含情,正微微垂眸向赵徽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