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虎目微沉,自家妹子的心情,当哥哥的自然能看出几分端倪。
左右不是很高兴的样子,问她瞧不瞧得上,又像过往的每次一样,从不正面回应。
他颇为不快,刚才的兴致顿时消了大半。
自古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何况君父!
朱静姝都十九岁了,寻常女子在这个年纪已经是三岁小儿的母亲。
这些年,朱静姝种种藉口不愿出降,朱棣也能猜到她的心思,不过是想留在他身边。
朱棣感动归感动,哪有天家的公主双十年华还不出降的道理?
念在朱静姝从小失怙恃的份上,朱棣把她当小女儿教养,说是兄妹,实则情同父女。
朱棣子嗣不多,几乎都是徐皇后所出,朱静姝比他的儿女们都小,既是他皇考高皇帝的幼女,也能当作是他的幼女。
徐皇后早早薨逝,临走前反复叮嘱朱棣,务必要把朱静姝安置妥当,朱棣便多番纵容溺爱。
朱静姝身子不好,不尽早成家,多个知冷知热的人,日后有儿孙孝敬,叫朱棣百年之后如何放心,怎么对徐皇后交代?
对朱棣来说,在护送发妻灵柩的途中,碰上赵徽这么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人选,难免有几分神异在。
朱棣忍不住想,兴许那是发妻在天之灵指引的呢?她总归最放不下朱静姝。
二月一是朱静姝的二十岁生辰,还不定下驸马,莫非要学那唐朝的金仙公主,出家当尼姑不成。
他朱棣都看中的人,岂会有什么不好?
皇帝的脸色不复和煦,语气生硬笃定:“你怎么还是瞧不上?”
他半开玩笑道:“我这些年,倒是太纵着你。”
朱静姝抬头,一不小心碰上朱棣威势深重的目光,她迅速侧过眼避让天子。
瞧见朱棣动了真格,话里话外隐含着被忤逆的不悦,朱静姝神思堵滞,一双柔荑紧紧握在一处,食指不自觉地用力蜷曲着。
四哥鲜少对她这样强硬,为数不多的几次,她用尽手段都无济于事。
她究竟该怎么办呢?那么多年,她都没有找到那个人,甚至不知道那人是生是死,现在是何身份。
难道她还能开口请求四哥开恩吗?明明知道四哥有多忌讳……真的,没有缘分吗?相遇,或许是一个错误。
朱棣步步紧逼,一双虎目锐利地盯视着朱静姝,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之威。
“朕意已决,你几年前就该出降,别再迁延了!”
朱静姝心乱如麻,这是四哥第一次对她自称“朕”,圣心独断不可回转。
她无言了一会儿,那些引日成岁的隐秘期愿,少女怀春时分的纡萦心曲……
瞬息之间,随着心口处涌动着的潮汐,在一刹那褪去,只剩下一道道洇开在沙砾上的湿痕,诉说着沉默无声的荒寂。
朱静姝敛下眼睑,睫毛轻轻颤抖着,“四哥,我……”
朱棣直截了当地打断她:“妹子,你哥哥我都五十三了。”
他的态度勉强和缓不少,“你才十九,纵然我看顾你,还能看顾你几时?”
朱棣的舐犊情深,一字一句敲打在朱静姝心上,她倏地望向朱棣。
四哥……好像真的老了,华发丛生,永乐八年北征返程他就病了一场,近来忧心国政,圣体屡屡违和。
朱静姝涩然不已,四年了,也许真的太久了,四哥纵容她太久了,久到她在四哥面前再也找不出任何推辞的借口。
她颓唐地想,就这样不甘心地下降给一个陌生人罢!做别人的妻子。
朱静姝勉力压下心头的支离破碎,强作出平静的神色,“四哥,妹子的心意,你老也是知道的。”
她垂下眼,“我自小是受哥哥嫂嫂鞠养,感荷你二老的深恩,实在无以为报。从前我是想着,多在你老膝下侍奉几年,再尽一尽孝悌的本分,这才不愿出降。”
朱静姝转过头,眸中泪光盈盈,面上却故作一副嫣然笑意。
她嗓音轻软柔缓,带着几分喑哑,无端叫人觉得委屈可怜:
“不曾想到反叫你老四处留心操劳,你老亲自物色的人物,哪里会有不好,我怎会瞧不上呢?妹子从前多任性,只盼哥哥莫要因此介怀了,叫妹子伤心。”
从小万般疼爱的幼妹掏心剖白,温言软语恳求,朱棣纵然心硬如铁,也不能不为之动容。
方才那一点不快霎时消弭得无影无踪,他虎眼一瞪,“我莫非还会怪罪你不成?”
朱静姝仍带着笑,侧眸掩饰着纷繁紊乱的心绪,出语郑重认真,显得极为熟稔孺慕:
“四哥,圣度如天,在妹子心里是圣天子、真英雄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