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妍深感棘手,苦中作乐般调侃:
“小姑,还是一个都没看上?我看,不如这样罢。我去求老爷子,把这些儿郎都赐给你当面首,省得你左右为难。”
朱静姝心下无奈,扬唇一笑,双颊处勾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,“张姐儿,你最知道,这非我本意的。”
自幼看着长大的人,张妍何尝不知,但那是皇帝老爷子的意思,女子出了阁,不嫁人怎么行?
张妍轻轻拉过朱静姝的手搭在膝上,和和气气地说:
“你年纪大了,老爷子心里急,总惦记,要我给你好好看、好好挑。”
张妍努努嘴,“喏,”她伸手指了指荷花鱼雕青石桌上堆垛着的八幅画像,“个个身家清白,样貌也好,都是端方君子,秀才读书人,必定能和你谈得来。”
朱静姝欲言又止,抬眸去看,身前这妇人长眉舒逸,笑颜亲切温和,只是眼下笼着一层淡淡的乌青,想来是近日为她烦忧的缘故。
自母妃与四嫂逝去之后,张妍是朱静姝心中第三个类似母亲的角色,即使她才是对方的长辈。
朱静姝语气轻缓,纤瘦葱白的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,“你挑的自然是好,可是我瞧着个个抽条,弱不禁风的样子。”
她略作停顿,随意地道:“读书人有什么好,多是负心薄幸人。”
张妍颇感欣慰,朱静姝终于肯好好商谈此事,不再一味推拒。
她莞尔含笑,“是皇上发过话,就想你和和美美过一辈子。知书达礼的士子有高皇帝的规矩压着,能本本分分体贴你。
“你如果也招个舞刀弄棒的粗人,不知冷知热就罢了,老爷子好战,沙场上刀剑无眼,万一有个闪失,你身子又弱,怎么受得住?”
昔年洪武帝曾经定下祖制,诸驸马都尉与郡主仪宾皆不得干预政事。
然而就国朝初年的实际情况而言,这条规定形同虚设。
洪武、永乐朝的驸马大多出身武勋,家世显赫,手握实权,领兵出征、镇守一方。
朱静姝二侄女永平公主的驸马李让,因靖难有功封伯,永乐二年还追封了景国公。
朱静姝并不立刻作答,素手轻抓了一把麦麸,三两下投进池子里。
一条条兰寿小鱼微吐鱼泡,鼓舞雀跃地游过来争食,在水面上晃漾起粼粼波纹。
她垂眸,沉静地看着,隔了好久才回话:
“武人用命,从来都是如此,我当然不怕。如果我的夫婿能辅佐四哥一二,也算替我报一报四哥的抚养扶持之恩。”
朱静姝闭了闭眼,薄唇紧抿,轻轻呼出一口气,总归是必须决断的,无论是她自己,还是听凭四哥的圣意。
抱着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祈望,朱静姝竟开口道:
“再说了,武人也有武人的好。”
张妍立刻了然,明白朱静姝这是已经松口,她顺势趁热打铁:
“那我去老爷子跟前,帮你说道说道,也选几个武官出来?”
朱静姝轻轻点头,迟疑片刻,她眼睫轻颤,声音清泠得像是交错的珮环,“可是从上直卫中选择么?”
张妍眉梢微扬,目光在朱静姝姣花似的面颊上逡巡了几息。
朱静姝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,仿佛只是寻常一问,对极熟悉朱静姝的人来说,这样的提问可就十分刻意了。
张妍隐约有了些猜测,呵笑一声,把手边的一碟小银锭笑靥糕往朱静姝面前推了推,慢悠悠道:“用些罢。”
朱静姝略感疑惑,瞥了一眼笑靥糕,素手拈起一块,启唇正要小咬一口,张妍忽然意味深长地说:
“你小时候心里装着事,最喜欢用这个。”
朱静姝一怔,夹着笑靥糕的玉指陡然收紧,也不再去咬了,薄唇渐渐绷成一条直线。
张妍饶有趣味地欣赏了一番,年岁越长,朱静姝的情绪就越不外露,总是一副娴淡沉静的样子,今个儿倒是难得。
好一会儿,张妍才轻笑着应承:
“除了上直卫,勋爵子弟、京营将官乃至江淮一带的世官,只要老子爷拍板,无有不允。”
“不过呢,”她故意停顿一下,语气十分松快:“你既然有意,我回禀了老爷子,着意从上直卫里多加审查便是。”
朱静姝放下那块还捏在指心的笑靥糕,倏地笑了笑,刹那间似雪霁云消。
“如此,要年岁大些的才好。”
她本就生得极美,面若桃李,黛眉笼烟,此时弯唇浅笑,已是顾盼神飞。
几息后,朱静姝便收敛了笑意,神情复又变得宁静,‘只是有那可能罢了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