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八年漠北一战,赵徽立功受赏,皇帝高居上首赐宴,当时同僚众多,恐怕皇帝贵人多忘,算不得数。
此后,赵徽官居正三品府军后卫指挥使,贵为天子亲军上直二十二卫之一的最高长官,有了朝参的资格,可惜身负京师驻防重任,时常免朝。
偶尔轮班上朝,班次又偏远,不得进入正殿,只能列于奉天殿外的丹墀上,离永乐帝最起码有三四十步的距离,只是象征性在场而已。
方才碍于尊卑礼制,她不好过于直视朱棣的天颜,隐约看他双眉浓长,鼻厚而肥直,美髯长须,腰身阔大,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沙场宿将,又有帝王之威,的确英武非常。
从前在历史书上管窥一二的人物,如今活生生立在眼前,赵徽心里难免有几分微妙。
没错,她乃是一缕后世的孤魂,不知何故,从二十一世纪转生而来,投生于世袭军户武弁之家,继承亡父职位,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。
出生不久,赵徽就陆陆续续觉醒了前一世的记忆,五六岁,探听到自己回到了明代。
遗憾的是,她前世为边境省份的戍边女兵,某营营长,少校衔军官,有限的人生中只有三件事:训练、军事课程、职位和军衔,对这段历史了解甚少。
赵徽拧眉沉思,刚才永乐帝的盘问实在莫名其妙,一会儿问她是否娶妻,一会儿问金川门如何如何,牵扯到建文帝,态度也忽冷忽热,当真是君心难测。
她不免担忧,总不至于一个照面,永乐帝就能识破她的女儿身罢?刚才永乐帝言辞间不乏夸赞,应该只是一时兴起,不见得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。
赵徽不作多想,面容冷肃,沉声命令迎驾的众甲士各归其位,有条不紊开始安排起金川门军务。
同一时辰,南京宫城西苑,洪武帝第十六女,当今天子的幼妹,公主朱静姝低头轻轻啜茶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她是朱棣徐皇后夫妻捧在心尖儿上的人物,出生于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初一日。
洪武帝驾崩时,朱静姝年仅四岁,因其年幼,不能没有生母照看,洪武帝便留下遗诏,特免其生母殉葬。
此后,朱静姝与生母共同生活在宫中,直到洪武三十五年朱棣奉天靖难,建文君自焚,其母亡于宫乱。
朱棣入城后,在西宫沟渠中发现了八岁的朱静姝,从此对这个幼妹极为怜爱,交由发妻徐皇后亲自抚养。
朱静姝是老来子,身体一直不太好,总断断续续病着,永乐五年徐皇后辞世,她伤心大恸了一场,就变得格外孱弱,走一步风都能吹倒。
当是时,朱棣的大儿媳,历史上大名鼎鼎的“女中尧舜”太子妃张妍为内外命妇之首,被朱棣授命参预宫务,代行皇后职权,一并接管了尚在豆蔻年华的朱静姝。
朱静姝比张妍这个侄媳要小一轮多,单算年纪甚至可以做张妍的女儿,多年相处,姑侄媳间自然情深意厚。
永乐八年,朱静姝年满十六岁,因着某个隐秘的心思,一直不愿出降,久病深宫,寂寞无聊,追慕徐皇后昔日统御内宫众人的风采,就向朱棣请旨,希望从旁协助张妍主持禁中事务,聊寄哀思的同时也帮衬张妍一二。
朱棣感其诚孝,欣然答允,朱静姝三年来与闻内事,多所创见,深受张妍尊重信赖。
她不仅担任内廷女学的学正,谏言朱棣整肃宦寺,还为朱棣黏合宗藩关系,绩效斐然,在宫中威信不容小觑,朱棣曾交口称赞她颇得乃嫂之遗。
如今,朱静姝正烦恼着自己的婚事,一年前开始,朱棣处处留意给她相看,一副不把她的驸马敲定就誓不罢休的架势。
前两年朱棣也提过几次,朱静姝推说久病体弱,不愿早嫁,想留在宫中多陪陪兄嫂,即使四嫂已经不在了,每逢佳节魂兮归来,看不见自己应该也会伤心难过。
朱棣伤感发妻早逝,怜惜幼妹的羸弱,对她这番心意自然无有不允。
拖延至今,朱静姝十九岁,年纪已经很大,朱棣恨不能将天下好男儿都招进宫中供妹子抉择。
皇帝主意已定,婚事,是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的了。
朱静姝捏着胎薄釉润的甜白瓷茶盏,轻转把玩片刻,回味着茶饮的滋味,不由得直蹙眉。
不知为何,今年的建宁探春贡芽,怎么品都有几丝挥之不去的涩意。
回想起三个月前,太子妃张妍屡屡前来拜访,与朱静姝在宫后内花苑的亭榭中会面。
过去两人相见,要么是姑侄媳间小聚清谈,要么是为了正事,张妍一时拿不定主意,来问问朱静姝的意见,或实在忙不过来,委托朱静姝处理一部分庶务。
近几个月张妍频繁来访,为的却是朱静姝的婚姻大事。
张妍奉了皇命,会同礼部、司礼监操办驸马遴选事宜。
她挑出来的儿郎自然都是顶好的,奈何永乐帝一片拳拳爱护之心,往往不甚满意。
公主更不愿就此潦草一生,几方僵持住,迟迟办不好,偏偏永乐帝那边又催得急,世上媒婆最难做,张妍真是叫苦不迭。
这次她卯足了劲,带来的画像足足有八幅之多,一一仔细给朱静姝过目,那当事人瞧了便罢,只低头不语,想来又是看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