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七日,永乐帝朱棣护送仁孝皇后徐妙云的梓宫从南京宫城发引,迁葬北京天寿山长陵。
城北金川门的守备官赵徽奉诏迎驾,远远听到一阵“嗒嗒嗒”的马蹄声和轰轰阗阗的车辙声,心知是永乐帝的大驾卤簿和仁孝皇后的灵柩到了。
她当即率领金川门三百甲士跪迎,高呼“皇上万福万岁”,一时声若雷霆。
朱棣摆摆左臂,示意众人平身免礼,虎目无意间一瞥,只觉得领头那武官当真是姿仪非凡。
此人屹立于众甲士之中,如同鹤立鸡群,估摸二十来岁的样子,身姿修长挺拔,气度沉静,站如松兰含傲骨。
“他”头戴明铁盔,穿着山文铠,披一袭虎豹纹补子红罩甲,腰腹处紧束一条白玉色革带,衬得其身线分明,那劲瘦有力的右臂牢牢捉握住制式雁翎刀,看起来蓄势待发。
朱棣霎时来了几分兴味,居高临下,马鞭随意一指,“你,上前。”
赵徽不卑不亢,迈开长腿,径直走到朱棣左侧两三步处站定。
朱棣再定睛细察,发觉此人容色甚美,不像寻常武夫那样粗粝,反而面容英隽细腻,如月光映雪,眉目清冷凛然使人不可逼视。
朱棣兴味更浓,“你领的什么差?”
“臣是府军后卫指挥使赵徽,今奉诏守备金川门。”
她的嗓音清越,自有一股沉冷自持的质感。
朱棣突兀问:“多大年岁?娶了妻吗?”
“臣今岁二十有八,未曾娶妻。”
朱棣讶然,“倒是不多见,是何缘故?”
“六年前臣曾经定过一桩婚事,不幸先妣重病逝世,臣服斩衰三年,虽然已经服除,心里不胜哀恸,无心嫁娶,故而迁延至今。”
朱棣颔首,“‘小子’,纯孝可嘉,祖业如何?”
“臣祖上是宋太祖皇帝十一世孙赵孟頫,祖考洪武间做了陕西巩昌卫千户,先考为本卫千户,洪武二十年北伐殉职。”
朱棣浓眉一挑,“不错,满门忠良,竟还是宋室后裔。”
他有心考校一二,招了招手,命令赵徽再进前两步,高扬马鞭,上指金川门城楼,“你觉得,此门如何?”
赵徽暗自蹙眉,不清楚这永乐大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,只得清声回应:
“高峻壮阔,势如虹龙,实乃京师重阙。”
朱棣不置可否,“雄关万丈,戍守不得其人也是枉然。”
洪武三十五年谷王朱橞、曹国公李景隆镇守金川门,才见了他大军的麾盖,就大开城门献降,建文君自焚宫中,靖难即刻功成,他遂有天下。
朱棣面如黑炭,虎目深邃锐利,杀气勃郁,声色沉浑地逼问:
“允炆,能守吗?”
霎时间左右震恐,一众臣工侍从个个胆寒毛竖,静如鹌鹑。
朱棣对建文君有多忌讳,当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?
废除其父懿文太子朱标的皇帝庙谥不说,还强行改建文元年至四年为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,只当建文年间完全不存在,给已经驾崩的太祖高皇帝硬生生续了四年阳寿,哄堂大孝,口口声声自己才是高皇帝的正统继承人。
当年,那翰林学士方孝孺拒不肯为朱棣继位草诏,朱棣大怒,磔于市,其妻、子皆溺毙于秦淮河中,谁还敢去触朱棣的霉头?
赵徽面不改色,眉目间清隽之气不减分毫,只从容平静地道:
“当初,高皇帝兴建金川门,有阴阳家占筮,得一个卜兆,说日后当有天子命驾从此门而入,其兆应在皇上。此门天子之所居,庶人,恐怕不能守。”
朱棣虎目微眯,黑面上一派沉凝,睥睨赵徽,久久不语,忽而大笑乐,重重拍了拍赵徽的肩甲,“好‘小子’!”
他轻抚长髯,又上下打量了一番,见赵徽仍是一副不矜不伐的样子,不禁赞许地点头,随即摆手叫赵徽退下,率领一干车马仪驾,浩浩荡荡驶出金川门。
圣驾与灵柩,渐渐在金川门外凝聚成一个白点,越来越小,也越来越淡。
赵徽这才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,‘永乐大帝,果真威势摄人。’
在朝为官多年,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永乐帝,永乐八年之前,赵徽只是五品小官,根本无缘面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