挣脱不开,冯沐只能用另一只空着的手,泄愤似的在周央胸口闷闷地捶了一拳。
或许是因为心情又好了起来,两个人在逛完陈列馆之后被久违的饥饿感包围了。景区附近的小店大同小异,两人也不挑剔,就近找了家热气腾腾的馄饨面馆。一人点了一大碗馄饨粉,又凑在一起分了一客刚出锅的蟹黄汤包,连汤带水地下肚,算是把早饭和午饭一起对付了过去。
走出馄饨面馆,左转就是高桥北街。
北街这边的规划显然不如东街那块,两侧都是低矮的青瓦白墙,巷道逼仄得勉强只能容纳一辆车的宽度。街口随意停着的几辆私家车,更是生硬地挡住了一部分的巷口。
他们沿着这条小巷一路往里走。老房子的墙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粉白,全是被水汽和岁月侵蚀出的斑驳灰褐。原先砖红色的木板排门褪色得厉害,只有上半部分还勉强挂着原先的砖红油漆,越往下,门板上的颜色就越泛白,最底下的木条甚至已经烂出了豁口。
巷口的历史建筑铭牌上,还残留着被粗暴铲去一半的租房小广告。
走到这半截巷子的尽头,冯沐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又安静了下来。他知道对方闷闷不乐的原因,便轻轻拉了拉他的手,提议道:“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?我看网上说另外一边开发过的商业街可以逛的地方比较多。”
周央却拒绝了:“没事,都走到这儿了。”
两人穿过花山路,顺着北街向更远的一端深处走去。
这一边比前一段路更窄,两侧的屋檐几乎要在半空中交汇,阳光勉强从缝隙里洒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割裂出只有两人宽的狭长光影。
走到这里,已经完全看不到游客的踪影了。
矮一些的屋檐上攀爬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电线,头顶上斜向上支着十几根错落的晾衣杆。各式各样的衣服、裤子、被芯在头顶随风摇晃着,将巷子里本就不多的光照又抢去了大半。
或许是面孔太陌生的关系,有个坐在厨房里择菜的阿姨看了他们一会儿,忍不住追出来问:“小伙子,你们是来找人还是……?”
周央解释道:“我们来这边玩的,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。”
阿姨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讶:“来玩的呀?游客么都去东街西街那边的呀,我们这里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逛的。你们从过来那个路口喏,往那边走,倒是还有可以看看的。”
周央没有反驳,只顺着她的话说他们是走错路了,没找到回去的方向,就在这里随便转转。
阿姨倒是很热心,不仅给他们俩指了怎么回去最快,还告诉他们回去路上会经过石家街,那边拐角路口有一家小店的松饼比其他家的都好吃。“我们自己都是去那家买的呀。”阿姨如是说。
周央笑着道了谢记下,借着转身的动作,自然地牵起冯沐的手,往阿姨指的方向走去。
慢悠悠地逛了一整个下午,这对养尊处优的冯沐来说,绝对是人生中步数超标的一天。靠着那股兴奋劲儿,他走在路上时原本没察觉到累,直到两人在街角的肯德基里找了个位置坐下,打算吃点东西歇歇脚。肌肉彻底放松下来的一瞬间,冯沐才感觉到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,又酸又沉,连抬一下都费劲。
周央刚在手机上下完单,一抬眼,就捕捉到了对面那人正皱着眉头、在桌子底下悄悄捶腿的小动作。他眼底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,温声开口:“给杨叔打个电话吧,让他现在往这边开,正好等他到了,我们也吃完了。”
冯沐捶腿的动作一僵,立刻把手收了上来,强撑着面子抬头看他:“不用啊,吃完我们还可以再玩一会儿的。”
周央静静地看了他两秒,把他那点硬撑的小心思尽收眼底。他没有拆穿,而是妥协似地叹气,“回家吧。昨晚一夜没睡,今天又走了这么久,我实在走不动了。”
一听这话,冯沐的眼睛里明明已经闪过了如释重负的雀跃,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。
“真的吗?”他抿了抿嘴角,努力压下那点窃喜,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,“那好吧,既然你走不动了,我们就回家。”
冯沐给杨司机打电话的时候,周央正好端着餐盘回来。
两人挑的位置在店里最靠里的角落,一边是软包的靠背长椅,另一边是个冷硬的圆形小凳。冯沐见他走过来,想着他刚才说走累了,便撑着桌沿想站起来,打算把长椅让给他坐得舒服些。
谁知他刚一动,就被周央单手按住了肩膀,直接给摁了回去。紧接着,周央连那张圆凳看都没看一眼,极其自然地在冯沐身边挤着坐了下来。
长椅本来就不算宽裕,两个男生这么一挤,大腿和手臂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了一起。
“两个人都能坐这儿,你非要去那边干嘛。”周央的语气理直气壮。他慢条斯理地撕开番茄酱,熟练地挤在薯条盒盖上,顺口问了一句,“你腿还好吗?”
冯沐死要面子地装听不懂:“我挺好啊。”
“是吗?”周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眼底透着点似笑非笑的纵容。
冯沐这时候还心存侥幸,浑然不知等晚上回到家后,自己被周央按在床上揉腿捏得嗷嗷叫,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两人正挨着肩膀吃着东西,冯沐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“周檀”。
冯沐咽下嘴里的食物,把手机往周央手边推了推:“找你的。”
周央拿薯条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这两天他把家族群和家人的消息全设置了免打扰,手机上早就积攒了一堆红点。虽然早上给父母打过电话,中途也简短地发了消息报平安,但他心里那团乱麻还没彻底理清,实在没做好现在就和父母长谈的心理准备。
但在冯沐了然的注视下,周央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,拿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:“喂。”
“冯沐哥哥!”周檀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听筒里冲了出来。但她刚喊了一嗓子,立马听出这边是自家亲哥那低沉的嗓音,调门瞬间劈了叉,“哥——你先别挂啊!你先让我跟爸妈说一声我听着你声音了!”
电话那头有爸妈两人着急的询问声,似乎是要跟儿子说话。
“是周央吗?把电话给我!”周爸爸沉着声音,紧接着是周妈妈急切又带着埋怨的催促,“你开免提,我问问他吃饭了没有,这大过年的跑出去……”
听到父母声音的瞬间,周央刚刚在长椅上放松下来的脊背瞬间又僵硬了。
他没有当着冯沐的面发脾气,甚至脸上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。他只是微微垂下眼,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,拿着手机的指骨却因为用力而泛出了一点苍白。
“周檀。”周央赶在父母拿到手机前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很平,压得很低,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和抗拒,“我今天不想说话,你把电话挂了吧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瞬,紧接着周爸爸的火气隔着屏幕都要窜出来了,“你跟谁不想说话呢——”
“哎呀爸!你别抢了行不行!妈你也是!”
还没等周爸爸发作,周檀就像个护食的小兽一样,拔高了声音硬生生把两人挡了回去,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,多半是她拿着手机躲进了房间。
“你们俩要干什么呀?”周檀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,虽然隔着门,却刚好够外面的父母听见,“你们儿子叛逆期到了能跟你们说什么好听的话吗?大过年的,你们俩是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凑上去受气是吧?”
门外安静了两秒,显然是被女儿这番“大逆不道却极其在理”的话给噎住了。
成功镇压了父母后,周檀重新对着听筒说:“哥,你别挂,我没让他俩接。”
周央揉着眉头,“谢啦,你那边还好吧?他俩昨天骂你了?”
周檀耸耸肩,无所谓地回答:“他俩还能说我什么?攻击力还不如爷爷奶奶半根,说来说去就是不听话。而且跟你摔那一桌子东西比,我这哪到哪啊……”
说着,她还是替爸妈说了两句,“其实爸妈就是怕你出事,他俩嘴上说你两句也不会真让你回来道歉什么的,你放心吧……”
周央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……我缓几天就回家跟他们说,你让他们别操心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周檀语气很轻松,“他俩还没想明白你到底怎么了呢。你跟冯沐哥哥好好玩呗,钱不够花了跟我说。”
周央失笑,“你还要给我花钱了?”
周檀嘻嘻笑了两声,然后告诉了他真话,“我今年压岁钱拿得比前几年多,估计是他们把给你的钱都塞我红包里了,嘿嘿,肯定是不可能全还给你的,但是你要是缺个九百一千的你老妹我还是给得起的。”
周央嘴角忍不住向上牵了牵,“你自己留着买游戏卡吧,我差不了你那点压岁钱。”
“行吧,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哦。”周檀听出他语气里的轻松,也彻底放下心来,“你别想太多啦,多休息几天。”
“嗯。挂了。”周央低声应了一句。
“嘟——”电话被周檀极其干脆地挂断了。
冯沐看他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,忍不住关心了一句,“还好吗?”
周央默不作声地把手机还给冯沐。片刻后,他忽然侧过身,极其沉重地抱住了冯沐,将脸深深地埋在了冯沐的肩膀上,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:“累。”
肯德基里人不少,但冯沐没有在意会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有两个少年抱在一起。
他很放松地往椅背上靠了靠,好让周央倚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他拍拍周央的头,“那我们回家吧。”